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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殷实的冬天

  • 作者: 林仑
  • 来源: 原创再发
  • 发表于2019-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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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雪花殷实的冬天

      一

      今年的雨格外的多,自从立秋之后,人就没见过太阳几面,天空总是灰濛濛一片,偶尔有一天到了正中午时,只看到阳光会极其艰难地穿过云雾,暖中带些许热气,慈悲地照在秋庄稼上,此时,众生灵会在这一刻都显现出一种被拯救的样子来。但,这样的景象,常常如梦一样,很快又被阴云遮挡,所有的花草树木以及秋禾再次陷入到失望的灰雾濛濛的天色里。

      爽子从大吊子地里背一捆前因涝后因旱而干死的无果玉米秆,下了渠坡,往村南头的自己家院走去。玉米秆青中带黄,是一副未老先衰的形状,结的玉米棒,已枯死在秆子上,玉米粒还是一珠珠的水泡样,让爽子在砍斫时,心如刀剜般难受。

      一年两料庄稼,秋季这茬,爽子心里已尺摸出,能收回成本算是今年的大幸了。

      玉米秆在脊背上随着向前走动的身子,嗤嗤啦啦一路响着,撒下一程又一程的凄凉心境。一条黑白相间的狗,尾随着爽子,不前也不后地跟着,仿佛在思考人间烟火的滋味一样,默默地,悄声地细数着爽子身前身后的日子。

      云雾笼罩得村庄和村后的坡坡地成了模模糊糊一片,让人无法分清哪是天,哪是地。这里距离大山很近,深深的沟壑都被雾气填满了,没有了晴天时的高低之分,整个天地都成了一个被云和雾囫囵起来的大气场,使人几乎生活在一个没有早午晚的混沌世界里。

      当爽子将背上的玉米杆“嗤啦”一声倒放在自家院门前的一棵柿子树下时,惊得在树底下刨小虫子和草籽的几只鸡们扑腾飞起,“咯咯咕咕”地叫着,像在埋怨似的,四散开去。黑白相间的那条狗,似乎对鸡们 毫无兴趣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地独自站立住了,跟着倒下去的玉米秆抬起长丝瓜一样的脸,望着爽子出神。

      爽子长出了一口气,将黏在头上的干玉米叶子柴屑条子从头发上抓下来,抹下松塌塌的扎发套,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红里带黑的脸颊从散落的发丝里一闪现,一盘刚步入中年期妇女的气色在一件白底蓝花的秋衣衬托下,显得结实又蕴含着美好的韵味。乍一看去,爽子就如同一朵经过霜打后的果子,厚味绵长又耐人寻味。

      风品着山坡地上的花草香,也品着人家屋檐下女人的艰涩生活,在野花朵上摇曳,在女人的脸上头上妩媚。

      渠岸上的勿忘我花簇被风一摇就生姿,很是撩人,那一小朵一小朵的花们,簇拥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将紫粉色的心事倾给了秋天的山野,不一会儿,就被从南山头上漫下来的暮气遮去了又一天的明丽,隐隐地给高出庄屋的渠畔增添了一层神秘的气象。

      “哇,爽,真的是你!”

      一声惊呼打破了雾气笼罩的黄昏时辰,就在爽子将目光从渠岸的花簇上收回之际,她就冷不防被呼喊她名字的人从后面拦腰抱住了。

      爽子似乎感觉到暮色里的空气在这一阵子凝固成了一块带粘性的饼,她奋力想从哪一双铁箍样的胳膊间挣脱出来。她一边压抑着声音,生怕被人听见了,一边很有分量地说:

      “你,放开!”

      鸡儿们不关心人的际遇和情感,一个个悄没声息地回到了各自的窝里,唯有那狗儿,分明通晓了人性,围着柿树下缠绕难分的两个人急得团团打转,还时不时地对着人影呜呜地吼叫一声。狗的声音被雾濡湿了,潮潮地,黏在人的脸上。

      爽子使出了很大的力气,才气喘吁吁地从一个男人的怀里挣扎了出来。

      “你……你……不看看咱都啥年龄的人了?”

      爽子说这话时,脸烧烫烧烫的。

      “你咋是个这人呢!”男人的声一起,就将满腔的委屈和哀求栽植进了薄凉的黄昏里。

      “我都给你说了,你的那个男人早在新疆另有了一个家……你还在这儿守这活寡,有意思麽?”

      雾气大得铺天盖地,面对面站着看对方的脸都犹如在隔世的梦里相遇一般。

      爽子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就像在一瞬间的时光里得到了某种来自云雾之外的昭示一样,她从内心将往日的所有不安与不幸都聚拢了起来,镇定地咽下了一口气。

      爽子的话语一出口,就如山中的泉水,流淌在男子的面前。

      “生亮,”爽子平和地叫着眼前人的名字,让这个男人为之感动,朦朦胧胧中,他仿佛听到了神灵的呼唤。他迸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不管旺明在外这么多年有什么变化,还是发挥了天大的本事,成了多大的经,要不要这个家,都是他的事;但我,再苦再累,再艰再难也不会撇下这个家的。奶奶本来就很不幸了,孤寡一人,把旺明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不容易……再说了,我女儿聪聪也快要中考读高中了……”

      “这些都不会影响咱俩走到一起成为一家啊!”叫生亮的男子急切地打断了爽子的话。

      “爽,”他深情地叫唤着这个几十年在他内心捂得滚烫的名字。“我是亲眼看着旺明在新疆那个叫做呼图壁的地方有了另一个家的。而且,还有了他们自己的孩子……”

      爽子像被钉住了一样,她将安静的目光投放在生亮国字型的的脸上,听他继续讲述着有关自己的故事。

      “爽,我从咱俩上高中的第一年起,就一直把你当做我这辈子的女人,直到现在,我孩子的妈在外有了新欢,跟我已是名存实亡的夫妻了,可我从不感到生气或恼火;说实在的,我只在乎你每一天的生活,热冷……讲真心话,这几十年,我的心里只装着你,没人能够替代得了;无论是南下深圳广东一带,还是北上宁夏新疆谋生,其实全是因为心里想着你,我才有这么大的动力;都是因为能够一年一次地看上你一眼,我才选择了东奔西走的漂泊生活;也是因为世上还有个你,我几十载风一场雨一场,无数次地滑倒了,才能无数次地爬起来……可是,当我亲眼目睹了旺明真的是忘记了你,在那里重新组合新的家庭时,我并没有感到是一种幸事,我真的非常气愤,我觉得你受了太大的委屈和侮辱;那会儿,要不是二牛死拽着我不放,我真就要冲上去,和旺明扭打起来……”

      爽子感到生亮的话恰似眼前这无边无际的冷雾,不停地往她的心洞里灌。她觉得自己的头在这样的讲说里,像遇到了魔咒,一圈一圈地在膨胀,胀得像空中飘浮的一只气球,旷荡荡地,毫无半点内容和生机。

      “爽。”生亮的叫声像是从天外传来,也仿佛是从地层深处抽上来的。

      “旺明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狗!他不值得你为他这样。这么多年,你独自一人撑持着这个家,要管理地里的,还要服侍着圈里的,再供养女儿上学,还将屋里一年四季药不离嘴的老奶奶伺候得脸色红润……你,容易吗?你,何苦呢?”

      夜幕借助着浓雾的势很快从周围扑下来,苫住了所有美妙的景色和人内心的煎熬。

      村里的狗们见鸡子们都回窝打起了盹,也三三两两地飞奔到村外的野地里,打耍嬉闹去了,似乎乡村的傍黑时分就是这些精灵们最为惬意,最富有情调兴趣的时刻。

      狗在村外的吠叫声从黑影绰绰的地方漫过来,像古老的笛手从遥远的光阴深处吹响了村落又一个夜晚到来的韵曲。

    本文标题:雪花殷实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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