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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故事

  • 作者: 杜文娟
  • 来源: 原创再发
  • 发表于2019-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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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里故事

      八年来,我曾五次进藏,三次抵达阿里。在阿期间,一次次被土生土长的阿里人、边防军人、在藏干部、援藏干部所感动,他们在喜马拉雅山和冈底斯山之间的荒漠、雪原、戈壁之上,奉献着青春、年华、生命,甚至子孙。

      有人对我说,毕淑敏眼中的阿里是三十年前的阿里,马丽华眼中的阿里是二十年前的阿里,希望你写出当下的阿里。我不知道能否写出令读者满意的阿里,令自己不汗颜的作品。我只知道,此刻,打开我的回望阿里之门,阿里故事,像冰瀑布一样,逶迤而来。

      一、阿里汽车兵

      1984年,十八岁的张良善,从山清水秀的陕西安康来到叶城,在步兵连当了一名炊事员,每天做40个人的饭,外加喂8头猪,10头驴。

      有一天,驴圈里少了2头驴,他想到一墙之隔的另一支部队的驴圈里瞅一瞅,连长说,没关系,少了就少了。过了两个月,猪圈里莫名其妙的多了两头猪,报告给连长,连长说,多了就多了,猪和驴加起来总数没变就行。

      他觉得连长是个好说话的人。

      在新藏公路零公里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走上高原走向阿里。牌子周围总是集聚着车辆和长途汽车司机,有时候,部队的汽车兵也参与其中,聊得最多的是新藏公路上的奇闻异事,常常说出一串顺口溜。

      红柳滩上吃过饭

      界山大阪尿过尿

      死人沟里睡过觉

      班公湖里洗过澡

      谁英雄谁好汉,昆仑山上走着看。大家一边抽着烟,一边哈哈大笑,自豪之情,满足之意,溢于言表。

      回到连队,张良善主动请缨,到汽车营当驾驶员,连长点个头,他就走了。

      第一次上高原,自然有师傅陪着,穿行在大片大片的棉田中间,粉红色的花朵铺天盖地,迎风招展,叶城的天空瓜果飘香,南疆的大地牛肥马壮。师傅见他乐滋滋的样子,淡淡一笑,什么也不说。

      树木逐渐稀少,河流逐渐变窄,雪山逐渐凸显,喜悦逐渐恬淡。库地大阪、麻扎大阪、小黑卡、大黑卡、康西瓦、奇台大阪、死人沟、界山大阪、红土大阪、狮泉河大阪,一路而行,终于到了阿里军分区所在地狮泉河镇,快要蹦出胸口的心脏终于平静下来。

      到了狮泉河镇,师傅把他领到烈士陵园,献上哈达,点燃香烟,撒上白酒。并对他说,新藏公路上,也牺牲过我们的战友。

      第一次上高原的军人,都会到康西瓦烈士陵园和狮泉河烈士陵园拜谒,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来到阿里,见识了人烟稀少,荒漠戈壁,才理解部队为什么舍近求远,不从本地就近运送物资到各个边防连,而要从千里之外的叶城,耗时费力,运来钢筋、水泥、焦炭、被服、大米、调料、土豆、白菜、洋葱、粉条,一根筷子一只碗,一针一线。枪支弹药、柴油、发电机,所有一切都得从物产丰富的南疆运来。

      从阿里返回叶城的路上,张良善陷入了沉思。

      要求到汽车营的时候,有人就对他说过,汽车兵刚开始都热情高涨,体会了翻车、死亡、饿得头晕眼花,就乐不起来了,三个月以后,有的垂头丧气换了岗位,有的干脆复员,一走了之。

      回步兵连,还是当汽车兵?恐惧在周身蔓延,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师傅握紧方向盘,专心开车,他则把目光投向路边。积雪少一些的地方,横七竖八的散落着动物的骨头,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莹白的光芒。汽车飞驰,路边的骨头没有减少,反而增多,公路延伸到哪里,白骨就铺展到哪里。

      不会是人的骨头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吓出一身冷汗。

      当汽车兵没过多久,他就随师傅一道去札达县山岗边防连,接运烈士周治国的遗体。

      周治国生前是山岗边防连的一名报务员,盛夏的一天,连队巡逻来到帕里河,雪水如脱缰的野马,从山上急泻而下,受惊的军马在水中狂躁打转。周治国怕电台被溅起的水花淋湿,就从马背上下来,把报话机紧紧抱在怀中,不料被激流连人带马卷入漩涡。牺牲的时候,他喊了一声--保护电台。三天前,才过二十岁生日。

      从山岗边防连出发的时候,天色已晚,下小子大阪陡坡的时候,发动机突然熄火,车灯不亮,手电筒没电,打火机打不着。借着月光,打开车头盖摸索着检查,一切正常。师傅和他对望一眼,同时爬上车厢,周治国的遗体包裹着白布,用绳子捆绑在木板上。由于颠簸厉害,此时的周治国连同木板一起搭在车厢围栏上,稍微再颠簸,尸体和木板就会掉下车去。

      两人一边捆扎好尸体和木板,一边念念有词。治国,好兄弟,不会丢下你不管,好好的,咱们一起回家。

      两人给周治国烧了纸钱,撒上酒,说了更多的好话。

      再启动,发动机轰鸣,车灯明亮,刚才的一切似乎是一场梦。

      1987年10月,向阿里运送物资,出发前,他把自己车上备用的配件借给了另一名驾驶员,返回叶城经过多玛130公里,距红柳滩230公里的无人区时,车上的齿轮坏掉,没有配件,只好让副驾驶搭乘另外一辆下山车取配件,自己留下来看车。常年奔波在新藏线上的官兵,都知道这样一句口头禅,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红柳滩到多玛。

      一等就是15天。

      临别时战友给他留下两天的干粮,干粮吃完以后,只能到十几公里外的小湖边,用铁锹打鱼,然后用喷灯和高压锅将鱼煮熟,高原鱼皮厚得有筷子那么厚,没有调料,难以下咽。被困的十几天里,每天的事就是打鱼、煮鱼、吃鱼、睡觉。后来几天看见鱼,就恶心呕吐。救援的战友看见黑瘦的他和一大堆鱼骨头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1991年4月,叶城的石榴花,红似火艳如霞,张良善踏上雪域昆仑,担负着运送17名新战士到普兰哨所的任务。途中遇到雪崩,把前面200米长的路堵死了。他让新战士下车休整,大部分新兵头痛恶心,呕吐不止。他就带着副驾驶挖雪开路。为了安全,他始终在前面开道,副驾驶紧跟其后。挖一段要吼几声,试探是否继续雪崩。

      新战士要求替换他俩,张良善不同意,初上阿里的人,体力消耗过大容易导致休克。他也开始头疼,用绳子勒紧脑袋,坚持往前开道。两名新战士自称身体素质好,夺过铁锹,挖了不到五分钟,就瘫倒在地。

      忽然,再次发生雪崩,他被雪块掩埋,副驾驶带着17名新兵把他从雪堆里扒了出来。新战士第一次见识这种情景,吓得目瞪口呆。大伙把剩下的两个馕饼让给他吃,他把两个馕饼分成小块,强迫新兵一一吃下,并告诫他们,驻守边防,首先要保住性命。

      天逐渐黑了下来,寒风刺骨,星光闪烁,连队来了救援分队,新战士激动的大声喊叫,老班长,我们有救了。17名新战士哭成一团。他也控制不住激动,泪流满面。只是,背对着新战士,不让他们看见。

      张良善的故事逐渐在汽车兵中传开,他被当作楷模和英雄,被人津津乐道。有人劝他复员转业,回到内地,开一家汽车修理厂,日子一定会红火。

      这个时候,他有了一位天生丽质,聪慧灵秀的妻子,来自陕西老家的何桂丽。自从有了美丽的妻子,再也没有穿过油腻的衣服,妻子像众多的军嫂一样,住在叶城留守处。一次次送走精神焕发的丈夫,一次次迎回披星戴月的夫君。

      恩爱有加的张良善夫妇,却遭遇了人生最大的劫难。

      1992年10月,即将分娩的何桂丽因重感冒住进医院。当时,向阿里运送油罐的车已经装好,次日一早就要出发。有人劝张良善留在叶城,照顾妻子,他依然走上高原,挺进阿里。

      车队刚到红柳滩,留守处就把电话打到兵站,让他连夜赶回。车到狮泉河镇,留守处把电话打到阿里军分区,说他妻子第二次住院,即将分娩,难产。

      卸完油,连夜开车往山下赶。到了多玛兵站,留守处的电话追到兵站,问他是保大人还是保小孩。

      他哽咽着说,都要保,都要保,实在不行,就保大人。

      他驾着车就跑,5天的路程,他用了1天1夜就赶到了。回到叶城,孩子已经夭折,妻子因为大出血生命垂危。他在病床前守了15天。妻子弥留之际对他说,以后,跑山上的路,要慢一些。

      后来,在好心人的帮助下,他再次成家,把妻子孩子留在老家,一两年探亲一次。

      如今的张良善把自己完全变成了阿里人,在阿里军分区担任装备部部长。被授予五一劳动奖章,全军汽车驾驶员等荣誉称号。

      二、仰望昆仑的女人

      请你在高原为我采一朵雪莲

      让我吻一吻那圣洁的花瓣

      请你在高原为我许下一个心愿

      让我能够望见那梦中的雪山

      保玉琼炖好排骨汤,走出房间,为院子里的辣椒浇水,然后走到一株石榴旁,仰望昆仑,轻轻吟唱。这首网络歌曲在叶城十分流行,几乎每位军嫂都耳熟能详。

      昆仑就在不远的地方,昆仑就在云端之上,那里的积雪,天天沐浴着炽热的阳光,深爱的男人,正驰骋在弯弯曲曲的昆仑山上。

      晚风轻轻吹拂,石榴飘溢着清香,彩霞在天边无限美好。保玉琼走进厨房,闻到了排骨汤变凉的气息。摸出两对碗碟,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擦拭一下灶台,用的却是洗碗布。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想起来要干什么。

      举起锅铲,敲击暖气管,隔壁的军嫂发出了同样的敲击声,说明邻居的汽车兵丈夫也没有回来。再一次走到石榴树旁,昆仑已经模糊,呈现出黛色的模样。借着月光,走到新藏公路零公里处,徘徊良久,依然不见丈夫的影子。

      按照惯例,车队最迟下午四点前就能返回营区。可是,太阳落山了,晚霞褪尽了,月亮升起来了,还是不见车队的影子。军嫂们纷纷走出家门,集聚在一起,急切的打听车队的消息。新藏公路上没有手机信号,根本无法知道车队的情况。

      女人们遥望昆仑的方向,默默祈祷丈夫平安归来。月亮游弋到另一个方向,星星不再明亮,晚风有了劲道,保玉琼还站在石榴树旁,眼眸里闪着星光。

      第二天,没有车队的消息。

      第三天,没有车队的消息。

      第四天,军嫂们表情严肃,交头接耳。

      有人说可能遇到泥石流,车队无法前行。有人说可能遇上暴风雪,车队受阻。有人说,可能到更远的边防哨所送物资去了。

      保玉琼自言自语,老公,你到底在哪里,希望你平安归来。

      第五天中午,终于传来了消息,人车安全,男人们正在库地沟修路。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保玉琼一把抱住石榴树,一只红艳艳的石榴落在胸脯上,她却毫无察觉,不管不顾的失声痛哭,鸟儿惊慌而逃,发出迷茫的叫声。

      丈夫回来以后,轻描淡写的告诉她,车队走到库地沟时,突然遇到洪水,公路被冲毁,只能等洪水退去,修整路面,连续几天都住在四星级的东风宾馆里。

      后来,保玉琼才知道,所谓四星级东风宾馆,就是四个轮子的东风汽车车厢。

      随着时间的推移,保玉琼逐渐意识到,给高原汽车兵当老婆,就像走钢丝,天天都提心吊胆。越来越怕听到汽车的马达声,马达一响,就心慌气短。车队一出发,追着车队跑。扳着指头数日子,翻着台历做标记,天天查看地图,天天都在打听新藏线上的故事。哪里是大阪,哪里是峡谷,哪里有河流,哪里有冰川,甚至比自己的汽车兵丈夫都清楚。

      焦虑不安的心,绕在丈夫的车轮上,辗过雪山戈壁,走过冰峰哨卡,一遍又一遍地丈量着千里边防线。

      同保玉琼一样,邻居们全是军嫂。这里是阿里军分区在新疆叶城的留守处,因为集中居住着阿里驻军家属,便有了女人村的称谓。

      由于阿里地区高寒缺氧,不适宜人居,阿里驻军家属,从全国各地来到南疆,随军不随队,居住在千里之外的叶城。

      女人村里的军嫂们,大部分没有走过新藏线,没有到过藏北高原的边防哨所,但她们总是有意无意的仰望昆仑,想象昆仑那边的阿里,思念阿里高原上的丈夫。

      景慧慧,是一个特例,是一位走过新藏线的女人。

      她的爱情故事,就是从新藏线上生发的。

      那个时候,景慧慧还是一位纯情少女。一个偶然的机会,在电视上看到了阿里守防军人的报道,高原军人纯粹的境界打动了她。大学毕业那一年,她决定到高原寻找自己的人生信仰。路过塔里木盆地,大漠戈壁,满目荒凉,她迟疑了。但对高原的好奇驱使她来到叶城,没有找到前往阿里的长途汽车,便搭上了开往阿里的军车。

      在得知开车的汽车兵和自己是同龄人时,清秀的景慧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汽车兵皲裂的皮肤,沧桑的面容,使她一度怀疑这位老兵早过了而立之年。翻越界山大阪时,头疼脑涨,恶心呕吐,繁密肥硕的雪花,重重的落下来,加剧了她的高原反应。她愈加慌乱,心神不定,昏昏欲睡。

      汽车兵递给她一片红景天,用温和的声音与她交谈,防止她一睡不起。好听的男中音,仿佛从遥远的家乡传来,又仿佛从苍天翩然而至。美丽的少女感到了清凉,感到了奇妙,说不清道不明的美好。

      当她醒来的时候,漫天飞雪依然,则有丝丝缕缕的温暖。一件破旧的军大衣不知什么时候披在她身上,老兵手握方向盘,专注驾驶,却在瑟瑟发抖。大雪阻断了道路,车队在界山大阪被困三天,景慧慧患上了肺水肿,到达狮泉河镇后,汽车兵把她送进了部队医疗站。三天以后,病情基本稳定。找来针线,缝补好大衣腋下袖口的破洞,抱着油腻腻的军大衣,寻找它的主人,被告知车队已经出发,给一个遥远的边防连队补给物资去了。

      两年以后,景慧慧辞掉了家乡优厚的工作,来到叶城,成为一名新娘,亲爱的夫君,正是军大衣的主人。

      如今,青春靓丽的景慧慧,已经为人母,成为一名普通的军嫂。每当汽车兵丈夫要上山,她总是早早起床,把自己和孩子打扮一番,面带笑容送走丈夫。当孩子嚷着要爸爸的时候,她就抚摸那件更加破旧的军大衣,爱恋和牵挂洋溢在脸上。

      在叶城,有一位花甲老人,几乎是女人村里最年长的军嫂。哪家的孩子要上学了,她帮助联系学校。哪家的孩子闹肚子,她帮着看管孩子。军嫂之间闹别扭了,她帮助调解。久而久之,成为军嫂的知心大姐,好阿姨。入住女人村的军嫂越多,老人越喜欢。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军人来了一茬又一茬,军嫂换了一波又一波。

      热情的老人总是相送,每送走一位军嫂,就到叶城烈士陵园,坐在丈夫的墓前,大哭一场,边哭边絮叨。你为什么死那么早,为什么不带走我,快30年了,那么多女人都走了,都被自己的男人带走了,唯独没有人带走我。我想家,想回内地老家,又不能丢下你不管。

      老人从烈士陵园回到女人村,继续忙前忙后,笑容满面的关照军嫂们的生活,继续送走一位又一位军嫂。

      现在,她把一个儿子也送到了阿里高原,子承父业,守卫边防。

      三、有个旅伴叫老龚

      2009年7月,从拉萨前往阿里,搭乘丰田4500越野车,高原路,路难行,颠坏了我的戴尔笔记本电脑。2010年8月,从阿里返回拉萨,乘的也是越野车,防止电脑再坏,上车以前,将电脑用围巾和哈达包裹严实,随时抱在怀中。为了方便上下车,坐在车窗边。冷风吹得肩膀和腰身生痛。半夜时分,行之神山脚下,停车方便。女人躲在车尾方便,男人站在车的两边,就地解决问题。夜色黯淡,雪花纷飞,飘落在屁股上、脸上、头上,针刺一般,疼痛而冰凉。

      快速方便完以后,发现坐在中间位置的男人还没有上车,一个念头突兀冒出,如果坐在中间位置,就少了寒冷。健步如飞,跨上车来,一屁股坐在中间位置,抱住电脑,假装睡觉。那个男人没有言语,只好坐在靠窗的位置。

      天亮以后,车内气氛活跃起来,大家说说笑笑,互相打听对方哪方人士,何种职业。

      被我抢了坐位的男人说他是四川邛崃人,老婆在拉萨批发哈达。他在阿里承包了电信公司一个工程,没挣到几个钱,晚上他想睡在车上。

      当天晚上在萨嘎县城住宿,住宿前要吃晚饭。小餐馆里只有几张桌子,不约而同,我和他坐在了同一张方桌上。他望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就点了三个炒菜。我有些纳闷,一晚上三十元钱的住宿费,都掏不起,三盘菜,起码得上百元。如果他邀请我一起吃饭,不好推脱,但这钱就得我付。如果这样,走为上策。

      屁股一抬,扭身去了另一家餐馆,十五元钱吃了一碗红彤彤的面条。第二天上车,我说昨晚的面条里,肯定放有地沟油,那颜色,好似六月艳阳天。

      男人接过话茬,大声骂了起来。妈拉个巴子,以为你跟我一起吃饭,点了三个菜,到处找不到你,害得我肚子撑得难受。

      我说,你不是要睡在车上,连住宿费都掏不起嘛。

      男人靠近我,解开棕色棉袄扣子,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叠红色百元大钞。

      我惊呼道,哇,你还真有钱啊。

      他低声对我说,这只是两千元现金,我还有十万元的钱在卡上。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蓝色银行卡。

      我觉得他是个单纯的男人,就跟他开玩笑,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并问他怎么称呼。

      他说,别的女人都叫他老公,你就叫老公吧。

      我笑着说,凭什么叫你老公。

      司机解释,这位老板姓龚,他想捡你便宜。

      老龚发现我没有生气,就问我是哪里人,在阿里干什么工作。

      我说闲人一个,无业游民。

      他说,你不像无业游民,听你说话,好像还有一点点文化,是不是阿里军分区司令的老婆,或者行署专员的老婆。

      我说,如果我是他们老婆,肯定不会跟你挤一辆长途汽车,还受你欺负。

      他说,那你是电视台的,或者老师。

      见我没有答复,就说,可能你是干那个的。

      我笑着问他,干什么的啊。

      他说,说了你别生气。

      我说,不会生气,你说吧。

      他说,你是坐台小姐。

      同车人喜眉笑眼,却不言声,我哈哈大笑。然后告诉他,你高抬我了,哪有我这种既不年轻,又不漂亮的坐台小姐。

      他说,年轻漂亮的小姐都到内地大城市坐台去了,像你这种既不年轻,又不漂亮的女人才在阿里坐台。

      我连声夸他有头脑,善思考。

      车过拉孜县的时候,有了树木和绿色。他推开车窗,大声喊叫,妈拉个巴子,好压抑啊,老子两个月都没有看见树木和青稞地了。

      快到拉萨的时候,他在公路边买了一些高山蘑菇,说是回拉萨以后,让老婆给他小鸡炖蘑菇。

      我在拉萨下车,无意间看到一蓬开得正艳的粉红色玫瑰,和穿着裙子的女孩,愣怔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真好啊,拉萨的花真娇艳,拉萨的女孩子正过夏天哩。

      2011年春天,在拉萨的街上游荡,忽然想起老龚。到大昭寺附近的哈达批发市场寻找,的确见到一位邛崃哈达批发商店。三十多岁的女店主,用戒备的眼神和语气,问我为什么找她丈夫。我说去年从阿里乘同一辆车回拉萨,想看看他。

      女人不情愿的递给我一张名片,走出店铺,打他手机。电话那头的男人,非常热情,让我在原地等他。

      五分钟以后,一个男人兴冲冲的来到我身边,也姓龚,但不是我要找的老龚。男人说,你要找的人可能在珠峰伟业商场批发哈达。

      我去了那里,一个男人告诉我,老龚目前在邛崃老家,得了不好的病,经常去医院透析。然后说,老龚虽然回内地了,他老婆还在开店。

      在珠峰伟业商场,果然见到了老龚的妻子,个头不高,但精明能干,她承包了一个摊位,批发哈达,周围人都叫她哈达。哈达,有人找你,哈达,多少钱一百条哈达。

      我向老龚的妻子刚说自己是陕西人,女人就笑嘻嘻的说,知道,知道,老龚跟好多人都说起你,只知道你是陕西人,不知道你是干啥的,说你喜欢开玩笑。

      老龚的妻子领我到他们租住的房间去参观,不大的房间,异常简陋,每月房租150元。一张床,一个破旧的电视机,一堆色彩缤纷的布条。女人白天在商场批发哈达,晚上边看电视,边用布条编成小工艺品,卖给游客。

      女人告诉我,老龚还不到四十岁,名叫龚永波,自从2010年8月,从阿里回到拉萨,肾病加重,只能回四川邛崃治病,每周都去医院透析,在阿里挣到的十万元钱,花得只剩三万了。

      打通老龚的电话,他说,没想到我会跟他联系,有人关心,会好受一些。

      再后来,他经常在透析的时候打来电话,说自己对生死看得很淡,今天死跟明天死,没有什么区别。几十年里,最幸福的时光是在西藏度过的,千里迢迢到拉萨摆地摊,蹬三轮车,从一个农民,发展成一个小老板,都是西藏赐给他的福,一个人,有西藏的经历,死而无憾。

      每次听到龚永波微弱的声音,辛酸之情油然而生。生命危机的人,格外渴望慰藉,希望呵护和关心,向往温暖的手与他相握。

      就像我八年间,五次进藏,三次抵达阿里的过程中,遇到危难,就很脆弱。渴望得到帮助,幻想有双大手,将我牵出迷茫,走出阴霾,走向光鲜。

      后来,渐渐明白,那双大手是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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