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原创文学短篇小说
文章内容页

每一次喘息都扣人心弦

  • 作者: 拔丝月亮
  • 来源: 《秘密》杂志
  • 发表于2010-08-11
  • 被阅读
  • 每一次喘息都扣人心弦

      一

      女人脸上的线条,鼻子是关键,就像画龙点睛,姿色的胜败就在此一笔。病床上的小弦,偏有个塌鼻子,嵌在还算标致的脸上,像一抹刺眼的败笔,很煞风景,立即让人意兴阑珊。

      护士乔麦青按部就班地为小弦挂点滴,量体温,佯作认真,其实有点心不在焉。她一转身,从病房的玻璃窗户上看到自己的映像,美丽的脸庞,鼻子精致俏皮,鼻翼挺拔,左侧有一颗小巧的痣,平添几分精彩,妙不可言。

      只是杜文仲的视线,从未停留在她面上一眼。杜文仲是小弦的男人,挺拔地似一株白杨,遮风挡雨地护在她身旁,甘愿成为背景。于是,鼻子很煞风景的小弦,却有一道羡煞旁人的爱情风景线。

      小弦伤在脑部,两个月前,她从楼上摔了下来,虽然抢救及时,但总有点神志不清,有时昏睡几天,醒来就大吵大闹,只有杜文仲在身边,她才有片刻安静。每当他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安抚,旁观者乔麦青的心里就像被人强行灌进几瓶碳酸饮料,咕噜咕噜泛起难过的泡泡。

      于是再看小弦的鼻子,更加觉得丑陋无比。无需做透视,乔麦青也能读懂自己内心的渴望,她对杜文仲,充满了爱欲。他的女人卧床不起,谁来照料他的生活,谁来抚慰他的灵魂、他的身体?乔麦青真想偿他一份可回馈的爱。

      乔麦青会趁照料小弦的时候,有意地俯身弯腰向杜文仲泄出一幕春光,或者用柔弱温暖的手掌滑过他冰凉的肌肤,他却只是一惊,迅速撤离,像被针扎。

      后来,他就小声地对乔麦青讲,护士小姐,请你自重。她手中的托盘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心却愈发坚毅起来。

      二

      杜文仲斯文俊朗,是一家艺术培训学校的音乐老师,般般乐器都拿得起放得下。有一次晚上下班,乔麦青路过,特地去看他。他正在上古筝课,窗外的夕阳斜斜地铺了半个教室,也撒在地面上,他细长的手指拨动轻巧的弦,乐调就一路奏进她心里。

      乔麦青没有惊动他。后来,杜文仲布置作业,让学生自己练习,然后走出了教室。她悄悄地跟在他身后,随着他的步伐走,像敲响同一首旋律的鼓点,左脚,右脚,因充满忐忑和喜悦而有一点步履维艰。

      她看到,杜文仲在另一个挂了窗帘的教室窗外停了下来,静静地站着往里窥探,喉间突兀地动了一下,像狠狠地咽了口水。

      等他走开,乔麦青好奇地过去,从窗帘的缝隙往教室看。原来,是美术系在上人体素描课,讲台上赫然站了一个全裸女子,饱满而艳丽,像沾满人间烟火的肥硕花朵。

      乔麦青难过了片刻,即可欢喜起来。她曾当杜文仲坐怀不乱,原来也受不得灵魂的寂寞,身体的孤苦。他的身体有渴求,就像天衣破了缝,这也许,就成为乔麦青的可趁之机。

      几天后,艺术学校来了新的兼职裸模。美术教室的学生们,发现讲台上这个美丽无暇的女人,眼睛总时不时地瞟向窗外。别的模特都要求将窗帘拉紧,偏偏她,次次留下一条缝隙,唯恐春光不外泄。

      这个模特就是白衣天使乔麦青,当她看到窗户外杜文仲吃惊的眼神时,欣喜地笑出声来,笑成一朵招摇绚丽的大丽花。

      乔麦青相信,当女人为了靠近男人不择手段时,就是爱了,她不惜在众目睽睽之下裸露,无非是为让路过的他看她一眼。

      三

      离我远点,算我求你。病房的门外,杜文仲再次煞有介事地警告乔麦青。

      乔麦青嘻嘻地笑,说杜老师,原来您对人体艺术也有兴趣啊。还有一句话未说出口,她其实想问他,我可以做你的专属裸模吗?

      杜文仲算是摆脱不了她了。白天,她在医院护理他的女友小弦,晚上,她去他任职的学校当模特,好不容易周末,她竟又报了他开的古乐补习班,装模作样地捧着琵琶或者扬琴,穿素色布裙,平底皮鞋,肩头垂下两条松垮垮的辫子,像真正的学生一样恬静。

      穿惯了白衣护士装的乔麦青,一丝不挂站在画室讲台上的乔麦青,居然也可以静静地坐在琴桌前,弹一曲《水调歌头》。不过,她的成绩也止于此,若奏其他曲调,就难听地像一场音符的厮杀,毫无美感。

      看着杜文仲皱紧的眉头,乔麦青却笑得花枝乱颤。

      有一天晚上,杜文仲下班,听见琴房仍有不成章的旋律传来,走进一看,正是乔麦青。她大胆地关上门,又拉紧所有的窗帘,在他面前褪尽衣衫,请他在她身上弹奏一曲。杜文仲错愕,竟愣在原地,动不了,任她美妙的味道像一曲旋律般,弥漫了整个琴房,缠绕上他的身体。

      他分明有反应,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汗就催出来了,却挣扎地将她推开。

      乔麦青被打断,就像戛然而止的调子,尴尬地停了下来。杜文仲拿起她的琴,伸手勾起一条弦,用力挑断了它。

      他说,琴断了一弦,就成琴尸,再奏不响动人的旋律。

      乔麦青在他离开的关门声中颓然地瘫倒在地,琴断一弦,小弦,杜文仲是在对她证明,此路不通,他的心里只有小弦。

      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全盘落空,身体落空,爱情也落空。

      四

      那些日子,乔麦青冰冷得如僵尸佳丽,见谁都一副冰凉凉的神情,一袭白制服,掩了千疮百孔的心。只是一下班,她就立即浓妆艳抹,穿得花枝招展,不知奔往哪处地方。

      再后来,医院就渐渐有了传言,说乔麦青晚上在著名的烟花巷做了鸡。

      烟花巷盛产流莺,屡禁不止,她们花低廉的价钱租下一间间小而简陋的屋子,就开张营业,物美价廉,老少咸宜。只是那里的治安极其糟糕,据说,经常有年轻女子莫名其妙地失踪。

      开始,杜文仲听到,只是笑笑,并不做真。只是一个晚上,当他走进烟花巷某间屋子的时候,却看到不遮体的乔麦青,半躺在肮脏的床上抽一支烟。

      他忽然怒不可遏,冲过去把她拎起来,一巴掌掴在那张化得面目全非的脸上。乔麦青顾不上疼,得逞似的大喊,杜文仲,你不就是喜欢逛窑子吗,你不就喜欢婊子吗,她们行,为什么我不行?

      杜文仲蔫了,像一片垂垂老矣的叶。

      原来,那天乔麦青在琴房被拒绝,一路跟踪杜文仲,见他去了烟花巷,随便钻进一间屋子,在某个语焉不详的妓女身上,一次次发泄身体的欲望。

      他对乔麦青的风情视而不见,却带着她身体的余温,对不知名的妓女热情似火。

      之后,乔麦青得知杜文仲以一周三次的固定旋律出没在烟花巷。所以,她就租下房间,做了妓女中的一员。其实,她并未接客,她想接的客只有只有一个人,等不到他,她仍是一枝出淤泥而不染的花朵。

      五

      那天晚上,杜文仲终于要了乔麦青。他们在肮脏的出租房里做爱,床腿吱呀吱呀的响成蹩脚的调子,乔麦青却觉得恍若天籁。他这样有力,每一次冲撞都英勇,每一声喘息都扣人心弦。最后,他竟匐在她的胸前,压抑地哭了起来。

      乔麦青以为他是因对不起小弦而哭,他却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杜文仲说,从前有个官员为皇帝选妃,各地官员都争相送上女儿,有个女子特别出众,官员却一直摇头。女子及家人苦苦地求,官员最后不得已,终于带那女子入了宫。

      后来如何?乔麦青吻着他的耳垂问,他却一言不发,弹琴的指尖在她身上游走,细细地刻画每一处骨。杜文仲又说,小弦在,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你介意么?

      她就答非所问,说,我是真的爱你,恨不得拆下所有骨殖,为你打造一架琵琶。

      其实乔麦青听过那个故事,官员选妃,是为弥留的皇帝选殉葬的妃,入选者必死无疑。她想,杜文仲是在暗示,她千方百计靠近的,是危险的龙潭虎穴吗?

      六

      乔麦青执意搬进了杜文仲的家里。白天他们一起照料小弦,晚上她先回家,洗衣做饭,等他从学校归来。

      只是晚上,他要她时总力不从心,潦草收场,与那日的勇猛判若两人。即便身体的干涸亟待灌溉,乔麦青也不介意,她已经拥有了他的人。但后来,她却发现他仍在频繁出入烟花巷。原来,他把所有的激情都撒给了那片烟花。

      杜文仲像是上了瘾,戒不掉那条巷子里浓厚的脂粉气息,苟延残喘的小弦,殚精竭力的乔麦青,都阻止不了他奔向那里的脚步。有一次在病房,乔麦青拉住他,他就回首给她一巴掌,让她滚蛋。乔麦青的鼻子流了血,连神志不清的小弦都看不下去,说文仲,你怎么可以打护士小姐呢?

      杜文仲看着这两个女人,仍决绝地离开。小弦大哭一场,而乔麦青心里也湿了一地,连哭都不敢哭,怕小弦看出端倪。

      自此,乔麦青算是彻底沦入烟花巷了。她续租了从前的房间,跟各样的男人上床,他们的汗味,烟味,呛到她美丽的鼻子,横冲直撞地蹿进心里。

      有一日,杜文仲推门进来。乔麦青俏丽地笑着,说,老板,欢迎光临,50元一次,100包夜。他像龙卷风一样席卷了她。

      乔麦青才明白,原来他只有在这种场合才勇猛无比。她在他身下跌宕起伏,眼泪就顺着鼻翼滑落下来,她狠狠地说,我要你记得,是你毁了我。

      末了,杜文仲穿好衣服,当真掏出50元放在了枕上。乔麦青把头缩紧被里,听见门关上又打开的声音,以为他终于回头,猛地掀开被,却看见医院副院长铁青的脸。

      透过窗帘,乔麦青看见杜文仲愣愣的背影,他大概没想到,副院长也会出没在这种场合,也或者,是没想到乔麦青跟院长也将有一场交媾。

      七

      乔麦青在住院部的楼下,看见小弦穿着白色的病号装,高高地站在楼顶的边沿上,来来回回的走。阳光射过来,晃得乔麦青眼花,她觉得小弦在冲她笑,于是鼻子上渗出一层湿漉漉的汗水。

      楼下迅速聚集了一群人,有人叫来保安,有人打了110,乔麦青还看见,杜文仲正跌跌撞撞地跑上楼去。她终于按捺不住,尾随他上楼,一直跑到通往顶楼阳台的门,才追上被困在那里的杜文仲。

      这扇门从不关,今天却上了锁,把小弦锁在了楼顶。

      乔麦青从衣袋里掏出钥匙,顺利地打开了锁。其实,半个小时前,是她发现小弦独自一人溜去了楼顶,再想起杜文仲,心里一痛,滋生了一只叫做嫉妒的鬼,然后,在小弦的身后,将那扇唯一的出口从里面反锁。

      可是看见杜文仲焦急,她的心何止是痛,是死了过去,于是自己锁上的门,又自己打开来。

      她和杜文仲苦苦地劝小弦从边沿走下来,小弦不知危险,还笑着唤他们过去。乔麦青揽住要走过去的杜文仲,自己慢慢地走上前,小弦向来对她很亲近,伸出手来迎接她。

      后来的意外,谁也没有想到。乔麦青拉住了小弦的手,把她从楼的边沿往里推到杜文仲的怀里,自己却失了重心,坠下去。

      乔麦青死在病床上。弥留之际她用微弱握住杜文仲的手,盈盈泪眼,说,把我的鼻子,留给你爱的女人。他才知道,原来她对真相一直了然于心。

      杜文仲的确是烟花巷的常客,怀着叵测的居心。他寻找身世单薄的女子,骗去送给一群黑心的医生。他们将女子杀害,肢解,再把她们的五官、器官高价出售。

      杜文仲曾想洗手不干,他们却拿他的女友小弦做要挟。小弦被他们控制,注射过许多来历不明的药剂,变得浑浑噩噩,终日躺在医院里。之所以来这家医院,是因为这里的副院长,正是那个黑暗团伙的组织者。他让杜文仲把小弦留在这里,用药物控制她,不让她死,也不让她痊愈。

      八

      副院长入狱后,杜文仲才知道,他是乔麦青的父亲。

      乔麦青本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相貌平平,忽然有一天,来医院实习的她,向父亲提出了整容的念头,说爱上一人。乔麦青的眉毛是绣过的,眼皮是割过的,嘴唇是纹过的,颊骨是削过的,脂肪是抽过的,只有鼻,是原版,从未动过,天生完美。

      其实,他一次次把她从身边赶走,不仅是怜惜她的爱情,还有她的生命。

      几年后,杜文仲出狱,痊愈的小弦接他回家。

      晚上,杜文仲贪婪地亲吻小弦的鼻尖。呢喃着,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线条与弧度。小弦脸颊一凉,他的泪落在她鼻上,顺着又滑落,凉彻一片。

      杜文仲觉得,乔麦青已化作一曲余音绕梁的旋律,缭绕在心,这辈子挥之不去。

      小弦却在偷想,那天她用微弱而清醒的意识,佯装无意地将同杜文仲纠缠不清的乔麦青推下楼,是不是错了。

      她有了乔麦青的鼻子,而乔麦青,好像把她的爱情瓜分了。

      本文标题:每一次喘息都扣人心弦

      本文链接:http://www.wenxuewang.cn/wenxue/xiaoshuo/22148.html

      +1
      100
      赞一下

      网友评论

      验证码
      • 评论
      0条评论
      • 最新评论

      深度阅读

      • 您也可以注册成为草根文学网的作者,发表您的原创作品、分享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