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原创文学生活随笔
文章内容页

奶奶·母亲·我

  • 作者: 琴心
  • 来源: 转载
  • 发表于2019-07-05
  • 被阅读
  •   一、奶奶

      如果奶奶还活着,应该百岁有余了。

      奶奶是1991年夏天去的,至今二十八年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这是家乡老人唠嗑时挂在嘴边的常话,话里话外一半调侃、一半落寞的味道。奶奶就是在七十三岁上走的,走前躺在病床上输了近两个月的药液,父亲衣不解带侍候床前,母亲和姑姑则拿了孩童吃饭的小勺舀上半勺的流质汤液,顺着奶奶嘴角一点点灌进去,直到最后连半勺的温开水也送不进去。那年月山里通讯不畅,父亲连夜派了亲戚来叫我,等我坐了两小时票车又赶了一小时多的崎岖山路回到家时,奶奶已经被穿好送老衣静静地安放在老屋中间临时搭设的灵铺上了。

      眼睁睁看着刷了红森森漆木的棺材带走奶奶,再一点点沉入地下,直到最后被厚厚的黄土覆盖。我明白,奶奶是诚心要和她迷茫的这个世界决绝了。

      奶奶生于1918年,七岁上被迫缠脚,痛过哭过闹过挨打过,但最终依然没逃脱三寸金莲的命运。每次看见奶奶脱掉鞋子露出脚趾卷曲变形到畸形的那双脚板,我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恐惧。奶奶没读过书,目不识丁,不知道解放、平等、女权等字眼。就连她的婚姻也是不着调的,直到嫁过门来才知道是给人家当后娘,自然,也是拜过天地才第一次看见所嫁人的模样。尽管奶奶后来也有了自己的儿女,一家人过得还算其乐融融,但奶奶在爷爷面前始终是小心翼翼的。

      奶奶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丈夫孩子和灶台,小到只有纺花织布纳鞋底。外面的世界她无从得知,也与她无关,她上心的是如何换着花样把少得可怜的粮食,变成可供一家人温饱的口粮。奶奶一生似乎从没有过自己的喜好,即使晚年日子好转,也不曾听到她有过任何要求。小脚的奶奶平生走得最远的去处,是二十公里外的姑姑家,还要赶十几里山路去等一天两趟的票车,每次错过了时间,等待几小时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母亲吩咐我陪奶奶一起去姑姑家,我们赶到镇上车站时,上趟车刚开走一会儿。我和奶奶提着一兜馒头在炎阳下的车站等了三四个小时,才挤上路过姑姑村庄的票车。因为车上人太多,临下车时,我被蜂拥上下的人流挤倒摔出车旁,慌着去拉我的奶奶也被带倒在地,兜里的馒头晃晃荡荡滚出老远。彼时,祖孙俩相互搀扶一头一脸尘迹满地捡拾馒头的模样,至今还时时牵疼我的记忆。

      还记得刚参加工作的次月,我买了香蕉回去看望奶奶,奶奶问我说:“人家都说城里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是啥样的?”我当时曾暗下心告诉自己,等攒下买一张小床铺的钱就接奶奶去宿舍住几天,却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健康的奶奶会病得那么快那么决绝,几个月后就成了永别,每每想起,常令我痛彻心扉。

      奶奶走了,伴随着她的年代也随之远去了。唯一留下的,是一张二寸黑白照,那是奶奶平生唯一的照片。照片上,穿着黑粗布棉袄棉裤的奶奶手握拐杖坐在一把老式木椅里,裤脚被紧紧捆扎进小脚的棉靴里。照片上的时间是1985年1月,其时,奶奶刚六十七岁。照相师傅背了相机挨村走户照相,到我们村上时,在云叔家院子里支起了幕布背景,从没见过照相的村民们纷纷前去看稀奇,我们一家也在其中。照一张相要五毛钱,母亲舍不得,就只掏钱给奶奶单独照了一张。奶奶一生无足轻重,临去,墓碑上也只留下“张冯氏”的代号,没有人知晓或关心奶奶真正的名字,她只是那个时代众多微不足道的女性中的其中一员。这张照片,是奶奶留给这个世间唯一的证据。

      如今,这张拍摄于三十四年前的照片,成了我思念奶奶时唯一的慰藉。它躺在我的相册里二十余年了。想奶奶时,我就翻开相册拿出来看看,和她小声唠叨唠叨家常。奶奶静静看着我不说话,但我知道,她在认真听,我从她望向我的目光里感知得到。

      二、母亲

      母亲今年七十岁,是和共和国一起成长起来的。

      和奶奶相比,母亲这代人相对是幸福的。尽管山里生存艰辛,但至少母亲不必再受奶奶当年缠脚的苦楚,而且,还被允许和男孩子一样入学堂读书了。

      只是,母亲并没有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幸运。由于外婆早逝留下不大不小的几个弟妹,才刚进学堂读了几个月书的母亲被召回家里,充当起长姐如母的角色。母亲的花季是在繁重的农活和繁琐的家务中度过的。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和父亲相过一面后,就在双方大人的敦促下订了婚约。

      由于山里贫瘠,母亲的青中年时代一样艰辛,家庭和黄土地这两块主战场,差不多耗尽了她多半生的精力和光阴。不同的是,母亲在家里是有主权的。家里从田地耕作到生活日常,大大小小的事情,母亲皆有发言和拍板的权利。她和父亲也有争吵,但很少轻易屈服。比如母亲极想要的当时流行的收音机、缝纫机等,全是她在农活之余买来羊羔、家兔,精心喂养卖钱所得逐次添置。早些年,母亲作为队里的劳动能手,多次获得过表彰以及农具的奖励,还参与过村里、队里事务。就连我们姐弟上学、读书,也一直是母亲在积极地支持和鼓励着。

      奶奶去世次年的初春,母亲来县城看我。在我和同事合住的员工宿舍,我留母亲住了一晚,第二天临走时,我特意带母亲去了附近照相馆,让照相师傅为我们母女拍下一张合影。那是母亲平生第一次照相,所不同的是拍的是彩照,且有五寸大。那时的母亲刚四十出头,上身穿的是缝纫店加工的活里活表的缎面棉袄,脚上是父亲买给她的平绒布鞋。那时,村里通向镇上的山路正修挖,有拉人、拉货的小三轮车可以通达,从镇上开往县城的票车也多了,几乎一小时就有一趟。无论是母亲来县城看我,还是我回去看母亲,都不像之前那么辛苦了。

      照片洗出来后,我专意拿回去给母亲看。母亲看着照片上清晰如模子的我们,欢喜得合不拢嘴。这张照片距今二十七年了,青丝如黛的母亲也从盛年渐次走向了暮年。二十年前,因为水库移民,远居深山老家的父母随同乡人一起搬迁去了百公里外的他乡。其时,我刚购置了一台使用胶卷的海鸥相机,这次不用请照相师傅,我自己就可以为母亲拍照,母亲很高兴,拍下了不少和家人以及老屋的合影。如今,每当想念山里老家时,母亲就会翻出这些老照片来看,照片上,承载着她关于年华和家庭的诸多记忆。

      新搬迁的村庄铺设了宽敞的水泥路,年轻人出行都骑上了自行车,五十岁的母亲不甘落后,也自学学会了自行车,每天骑车去田地侍弄庄稼。家里添置了固定电话,我想母亲时,只需拨号过去,便可以听见她的声音。这些,都还不是母亲最开心的,她最欢喜的是种庄稼不像之前那么辛苦了。先前在山里时,种庄稼全靠牛耕人拉,收成更是靠天吃饭,而今搬迁去的地方,田地块大而平整,还可以浇灌,随着近年发展,收、种更是达到了全程机械化,使苦力蛮力的日子渐次久远了,收成也比先前不知好出多少倍,母亲每次说起,话里眼里俱是笑意。

      再后来的这些年,母亲的自行车换了电三轮,手机替代了固定电话,从最初的老年机到拍照机、再到智能机,如今,隔上些日子,母亲便会在微信里和我们语音或视频。去岁,母亲还和村里的老人们一起报了夕阳红的旅行团,乘飞机去了北京看天安门和长城。近日回家,听说老人们又在谋划下一趟线路,而母亲,正欣欣然参与其中。我心甚慰。

      当然,如今的母亲,是和我们一样拥有个人身份的人群。一张简单的身份证,是母亲和这个世界沟通的最好证明。

      三、我

      我是幸运的,成长在一个物质、科技飞速向上的年代。

      童年时,和诸多山乡人家一样,家道颇为困窘,但好在,那正是无忧无虑不知人间艰辛的无邪年华,只要填得饱肚子,孩子们的乐趣随处可寻。石子、沙包、泥娃娃,甚至一方手帕、一根草绳、一截树枝,都可以成为我和同伴们的快乐源泉。

      到了读书的年龄,没有一点阻碍地一路读下来,从村小、乡中,再到进入市里有着好几栋高楼的医学院校,新奇过后始明白山外世界之多彩。彼时,彩电尚未普及,更不必说手机和网络,周末闲余时间较多,三年下来,差不多走遍了市里的角角落落,哪家胡同烩菜好吃,哪儿老街购物便宜,哪条巷子澡堂优惠,哪处门市书屋静雅,我们摸得一清二楚。那是真正的少年不知愁滋味、无忧无挂无杂念的青葱时光。后来毕业回县城,有了一份可供糊口的职业,先是经济独立了,不必再受制或依赖家人,再有就是日子渐次走向三点一线的紧凑,属于自己可支配的时间相对少了,肩上的责任日益增添了。相较年少光阴,环境、心境、物境都在一点点走向开阔。

      从最初和同事一起合住几平米的宿舍,到后来租房成家,再到后来购置属于自己的小家,一步步走来,岁月无声,却处处留痕。从小宿舍欲接奶奶的无望,到一家三口挤居一间租住房的逼仄,再到后来拥有小家的喜悦,一幕幕如同电影回放。

      初工作时工资微薄,但个人温饱尚可维系,偶有节余时,还能买几本喜欢的杂志或看场电影啥的。后来恋爱、成家,皆由着自己心愿。母亲尽管识字不多,却开明包容,从不过多干涉子女的选择。

      成家的次年,白手起家的我和先生,为添置一辆自行车,花光了三个月的积蓄。小小的蜂窝煤炉,冬取暖,夏做饭,厨卧合一的租住屋里,简单的布帘一隔,两个狭小粗陋的天地便是我的全部。日子尽管薄寒,但先生待我甚是尊重,我们对于生活没有过多要求,衣食之外能有小小积余以备不时之需已然知足。直到后来,自行车换了摩托车,租住房换了小面积的商住房,自己动手涂墙壁、搬沙子运瓷砖,一趟趟楼上楼下跑,小累时有,但更多的是拥有小家的喜悦和欢畅。相较母辈们黄土地上的苦力蛮力,我的青年时代算是轻松幸运多了。

      家门口先是有了超市,家里家外所用物品一应俱全,再不用为了添置物件一家一家商店挨着跑了。超市人多了,网购平台也应运而生,如今,不必出家门,只需键盘一点,所有想要的物品就送达门口了。节约了逛街的时间,少了钞票的来往找零,琐碎的日子渐渐变得便捷速度起来。公园愈来愈多了,世纪公园,城北公园,芝泉公园,黛眉公园,枕头山公园,不大的小城里,东南西北的绿化各成体系,茶余饭后闲下来的人们有了健身和散步的去处。每每漫步其间时,我便会想起“不断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这句话,这些不断升级的环境和便捷,该是最有说服力的承诺和实践吧。

      前些年,家里添置了全自动相机,还没怎么用呢,高像素的智能手机就赶超比超了。照片是愈来愈多了。相机、手机、电脑、U盘,每一处路过的风景,每游历一城的见闻,甚至,那些点滴的生活记录,只要我愿意,随时随地,都可以是摄影师、记录者。摩托车也光荣下岗了,代之以经济实用的家用小车,只要时间允许,“常回家看看”不再是空想,随时出行也不再是奢望。近些年,或陪母亲,或陪孩子,或陪朋友,足迹几乎走过了大半个中国。

      时代开放了,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天地愈加广阔了,家庭、职场、社会、爱好,只要愿意,随处可供发挥磁场和能量。八小时之内,我可以是敬业的员工,八小时之外,我亦可以是默默的义工。受教育的渠道和途径也多了,不再仅仅局限于学堂。媒体、网络、社会公益课堂、随处可见的环境优雅的城市书房等,它们,是时代不断进步的见证,是文明苏醒回归的见证,是社会人文情怀提升的见证,更是如我这一代人岁月历程的见证。

      科技飞速发展的黄金时代,全社会全人类共享着时代的辉煌成果,我有幸成为其中一员,感知并见证着从一点点到一片片再到大区域的美好覆盖。和芸芸众生一样,我期待世界和谐,期待岁月无恙,追梦在愈加美好的愿景之路上,看岁月世事变迁,我欣慰我的世界里,还有满满的爱和远方。

      作者简介:琴心,女,河南洛阳人。生于乡野,长于乡野,抬首听风语,俯首煮羹汤。闲暇随心随笔涂鸦,作品见于《唐山文学》《洛阳杂文年选》《洛阳散文年选》等。

      本文标题:奶奶·母亲·我

      本文链接:http://www.wenxuewang.cn/wenxue/suibi/248554.html

      +1
      100
      赞一下

      网友评论

      验证码
      • 评论
      0条评论
      • 最新评论

      深度阅读

      • 您也可以注册成为草根文学网的作者,发表您的原创作品、分享您的心情!

      发布者资料

      天使蓝 天使蓝
    • 会员等级:注册会员
    • 发表文章:47072篇
    • 获得积分:882分
    • 访问Ta的个人空间
      给Ta留言 加为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