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原创文学生活随笔
文章内容页

内地是什么样子

  • 作者: 杜文娟
  • 来源: 原创再发
  • 发表于2019-06-08
  • 被阅读
  •   2013年5月20日下午三点半,德央给我打来电话,说山南地区的那个患儿已经到龙王潭公园北门,她一会儿赶到,让我先过去跟他们聊聊。

      龙王潭公园其实就是布达拉宫后面那片古木参天、湖水荡漾的绿地。公园里外鲜花盛开,柳絮飞飞扬扬,妩媚飘逸。我还没有到北门,就见公交车站牌旁边站了好几个人,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女子向我微笑,我知道他们就是山南来的患儿家属和陪同人员。

      患儿是5岁男孩旺堆,依偎在妈妈怀里,身体虚弱,脸色寡淡。妈妈只有26岁,已经有一个7岁的女儿和5岁的旺堆,漂亮而焦苦的脸庞,让人顿生怜惜。

      我引领他们进到公园里面的甜茶馆,要了甜茶和炸土豆片,特地为旺堆要了一瓶易拉罐饮料,这才发现少了两个人。戴眼镜的女孩告诉我,那是旺堆家在拉萨的熟人,担心他们不认识路,专程给他们引路。看到我,心里踏实了,就忙自己的事去了,晚上旺堆住他们家。

      旺堆一直靠在妈妈怀里,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虚掩着,我摸摸他的额头,有一种酸楚感,我清楚他的病症,一种可怕的疾病。妈妈和一同来的顿珠几乎没有言语,他们不懂我的汉语,我也不懂他们的藏语,戴眼镜的女孩自然是翻译。

      女孩自我介绍,说自己叫达娃卓玛,拉萨本地人,西藏大学毕业以后,2012年考上公务员,分配到山南地区加查县安绕镇人民政府工作,年底到扎雪村驻村。旺堆一家就是扎雪村村民。两年前,旺堆的父母离婚,女孩跟妈妈回到娘家,旺堆跟着爸爸在扎雪村生活。旺堆总见不到爸爸,有时候到叔叔家吃几顿饭,饿得实在不行了,就吃土。

      旺堆也喜欢玩耍,跟着小朋友嬉闹,跑着跑着一头倒地,站不起来。邻居们看见,找不着父亲的踪影,只好通知叔叔,叔叔和妈妈领旺堆到医院检查,怀疑是急性白血病加营养不良,医生建议到内地医院治疗。医生把德央的电话告诉给他们,德央接到旺堆妈妈的电话,火速赶到医院门口,约定办完手续就去内地治疗。

      德央计划让山南的旺堆和日喀则的朗加一同到成都治疗,中华儿慈会西部儿童救助专项基金执行主任李哲为他们联系了成都妇女儿童医院,并请主治医生与德央取得联系,德央从微信上传去了两位患儿的相关资料,医生答应派车到火车站接站,李哲还在网上招募到成都会藏语的志愿者,担任患儿在成都治疗期间的翻译和力所能及的护理工作。

      李哲在北京遥控安排成都的工作,德央在拉萨协调山南和日喀则两位患儿去内地事宜,原计划两家人于5月20日上午到拉萨,也就是今天,由我和德央带他们去火车站买票,乘坐今天晚上的火车去成都,因为朗加一家要到傍晚才能到拉萨,出发时间只能推迟到明天。

      达娃卓玛告诉我,5月17日安绕镇和村委会开会,安排旺堆到内地住院事项,既然苹果基金会承担住院费用,路费就由当地政府支付,并派达娃卓玛护送到拉萨。同时通知安绕镇在湖南学习的一位副镇长,5月22日学习结束以后,直接到成都接站和看望旺堆。政府还找到旺堆妈妈的一个远房亲戚顿珠,陪同旺堆母子一起到成都。顿珠显然比旺堆的妈妈更年轻,是一位少语瘦削的小伙子,同样也不会讲汉语。

      甜茶喝到一半,德央急匆匆赶来,见到德央,旺堆妈妈露出少有的笑容,德央把旺堆拉到自己怀里,一边抚摸旺堆的脸颊,一边交代明天在火车上的注意事项,并在一张纸条上写上成都妇女儿童医院主治医生的电话,日喀则患儿朗加父亲的电话和德央的电话,吩咐他们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电话联系。

      旺堆妈妈收起纸条,对德央嘀咕了一句,德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藏语说着什么。末了,用汉语向我解释,她问内地是什么样子。我也愣了一下,反问德央,那你说,内地是什么样子。德央说,她对旺堆的妈妈介绍,内地与扎雪村完全不同,有高楼大厦,人也比拉萨多,但别害怕,医生医术高明,有会藏语的志愿者帮助他们,说藏语的地方就是家乡。

      在忙完一系列事情之后,我和德央在一家面馆吃晚饭。德央接到电话,日喀则朗加一家已经来到拉萨。德央放下碗筷出去迎接,我稍后跟去对面的甜茶馆,德央正向他们交代出行事项。

      朗加是日喀则地区白朗县玛乡人,兄妹3人,自己排行老大,已经12岁了,还没上学。肛门失禁7年,曾经做过4次手术,未能好转,西藏各大医院都无法治疗,只能到内地医院救治。历次住院花费4万多元,农村合作医疗不能全额报销,借款至今没有还清。这次到内地治病,从亲戚家借了3000多元路费。找到当地民政部门希望得到帮助,被告知先去治病,回来后按合作医疗标准进行报销。

      清早从家里出门,步行到白朗县城,乘坐黑车到日喀则,每人30元车费,再搭乘日喀则到拉萨的班车,每人90元,父母和舅舅陪同朗加到拉萨,到成都只有父亲陪同。全家没有一个人会汉语,父亲不会打电话,勉强会接电话,德央一遍遍教朗加的父亲拨打电话,我在一旁看着都着急。

      不用一问一答,德央直接替他们回答了我想了解的情况。

      拉萨市人民医院医生次珍,算是苹果基金会的义务宣传员,得知老家日喀则患儿朗加符合基金会救治范围,主动把德央的电话告诉给朗加父母,又把朗加父母的电话告诉给德央,德央打过几次电话,指导他们如何办理手续,并约定今天上午到拉萨,与山南的旺堆会合以后,晚上乘火车去成都。尽管紧赶慢赶,从家里到拉萨300多公里的路程,现在才到拉萨。

      与朗加父母商议的结果是明天一早,德央和我一道为两家人购买火车票并送站。德央发短信把情况告诉给北京的李哲,一会儿工夫,李哲回复德央,让她放心,成都妇女儿童医院会安排人到火车站接站。

      次日清晨,我被德央的电话唤醒,一看时间才8点15分,德央告诉我两家人要买机票去成都,她开车还有一会儿才到,让我先去民航售票厅看看,有没有打折的机票。10分钟以后,又接到德央的电话,说山南的旺堆改乘飞机去成都,日喀则的朗加换成坐火车。两家人已经在民航售票厅门口会合。

      我立即赶到民航售票厅门口。卓玛说,担心旺堆身体虚弱,火车时间太长,万一在火车上摔倒起不来,麻烦就大了,向镇政府领导请示以后,允许他们乘飞机。机票还没有买,等德央来了以后再确定。朗加和父亲只有3000多元路费,如果去内地时乘坐飞机,返回来的路费就不够了。

      德央终于赶到,问明情况,又到售票大厅问了售票员,知道还有打折机票,觉得乘坐飞机比较划算,与两家商量干脆都乘飞机,成都方面也好统一接机。

      正要掏钱买机票,朗加的父母说他们的行李还放在堆龙德庆县的亲戚家,乘坐公共汽车去堆龙取行李,回来起码也到中午时分了。德央一时无语,沉默以后,作出决定,旺堆家先乘飞机去成都,朗加父子乘明天的飞机。

      我听得一头雾水,堆龙德庆县我比较熟悉,打车去那里顶多半小时,来去一个小时的路程怎么耽搁一天时间呢。说完后,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朗加母亲跟我上了出租车。在堆龙德庆县城一栋三层小楼前,出租车停了下来。朗加的妈妈上到二楼靠边的一户人家,扛来一个很重的编织袋放到出租车后备箱里,再次上楼,又扛来一个巨大的提包。我以为没有东西了,正要合上后备箱,她又拖来一个拉杆皮箱,怀里还抱着两罐两公斤装的饮料瓶,瓶子里是自家酿制的青稞酒。

      赶紧让她坐上车,开出一程,我给德央打去电话,说20分钟后赶到。

      到了售票厅门口,两家人的机票已经买好,当天中午的机票,德央跟李哲联系,确定了接机事宜,并商量请李哲帮忙,能否解决朗加父子返回西藏的路费。

      德央在两张A4打印纸上写上大大的“成都妇女儿童医院”字样,并在右下角写上两位主治医生的电话和双方家长电话,旺堆妈妈和朗加父亲各拿一张。德央一再叮嘱他们,上飞机前关闭手机,下飞机后打开手机,两家人不要走散,出机场的时候举起白纸,有人接机。

      上机场大巴的时候,忽然发现朗加的父亲怀里抱着那两罐青稞酒,脸喝得红红的。我笑着对他说,飞机上不让带酒。他似乎没明白我在说什么,对着酒瓶又喝了一大口。德央对我说,他心里难受,想喝就喝吧。

      达娃卓玛陪同两家人一起到机场,几分钟后,机场大巴消失在拉萨的和风与垂柳间,我长叹一声。问德央,你天天为这些孩子忙碌,怎么支撑得下去啊。

      德央笑着说,这是我的工作啊,做这种事,比到寺庙磕头烧香祈求福祉实在,其实也是积德行善。

      晚上6点,德央发来短信,成都妇女儿童医院已经接到两家人。

      2013年8月30日,写完以上文字,给拉萨的德央打去电话。德央告诉我,旺堆的病情有所好转,但不太稳定。朗加做完手术以后,病情有所好转,已经返回拉萨。但病还没有根治,需要继续做一些康复性锻炼。

      本文标题:内地是什么样子

      本文链接:http://www.wenxuewang.cn/wenxue/suibi/248308.html

      +1
      100
      赞一下

      网友评论

      验证码
      • 评论
      0条评论
      • 最新评论

      深度阅读

      • 您也可以注册成为草根文学网的作者,发表您的原创作品、分享您的心情!

      发布者资料

      杜文娟 杜文娟
    • 会员等级:驻站作家
    • 发表文章:47篇
    • 获得积分:255分
    • 访问Ta的个人空间
      给Ta留言 加为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