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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旧事——采桑

  • 作者: 王剑冰
  • 来源: 原创再发
  • 发表于2019-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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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天正上课,一个同学偷偷塞给我一片纸。翻过纸的背面,竟是一片密密的小“芝麻”。同学说这是桑蚕子,比蓖麻蚕还要好呢。那之前我见过蓖麻蚕,专吃蓖麻叶,蚕身长得也不好看,可小朋友用两本画书才换了两条。

      这些小芝麻粒,会不会变成一条条白白的活物呢?同学说,等吧,春雷响的时候,它们就被震醒出来了。

      于是就天天有了一个秘密的盼望。

      终于在一天夜晚,远远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起初还疑惑,再听,可不就是雷声?赶忙光脚下床取小盒子来看,小盒子里的纸片片却没有任何迹象。那雷声更大了起来,雨也淅淅沥沥响在了窗外。连续几天,热热的心情冷落下来。

      又一天,小同学说:“你的蚕宝宝出来了吗?我的已经出来了呢。”

      我才想起高搁于门头顶上的那个小盒子,已经有些天没去看它了。

      下学急忙忙跑回去,打开一看,哟,密绒绒爬了一层小蚕,样子小黑蚂蚁一般,白皙皙的蚕宝宝最初原是这般丑模样。仔细看了,小“蚕蚁”们蠕动着,扬着小脑袋寻找吃食,还有些正伸头弯腰地从圆壳里挣脱出来。

      它们出来了多久呢?出来就找不到食吃,它们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它们必是有心情的。

      我跑到屋子后边的田野上去看,问着田里的农人,却没有见着野桑树。好不容易等到下午上课,又好不容易盼到了下课,我跟着那位同学走了很远很远,才找见了一棵野桑树。那小桑树上,光秃秃的杆儿,只挑着几簇细嫩的芽芽,我们捋下来一小把,剩下的叶儿留待下回再采。只这一小把,就够小蚕蚁们吃好久的了。叶芽放在盒子里,半个时辰那些小玩意就爬满了上边。好玩极了。

      蚕宝宝长得很快,那棵小树不够我捋掠了,便照着同学的指点去寻别的野桑,我这才发现,桑树大都长在坟墓上,尤其是那棵大桑树,枝繁叶茂地荫于坟群中,远望者喜,近看则忧。小时候听了不少鬼神的故事,因而就最怕坟茔。

      这时也怪,想了在家饿肚子的蚕宝宝,勇气就陡然而生了。走到树下三下两下上去,顾了那可爱痴痴的叶子,一切都不再挂心了。许养蚕者多而野桑少,郁郁葱葱的桑树几乎不见,都是稀稀拉拉叶子,每次要捋一书包,总是难得。

      每日里,采桑便是放学后的乐趣了。

      母亲从小就支持我学知识长见识,她把一颗慈母心同样施在了蚕宝宝身上,母亲最怕那些坟,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每嘱咐我要找个同学作伴,不要去的太晚。必是我每次去采桑叶,她都放不下心来。我这养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道不明白,养了它们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蚕宝宝一天天长大,一层皮一层皮蜕掉,身子渐渐变成纯白色,十分惹人爱怜。小盒子换了大箱子,一条条数了数,竟有几百条之多,这使我成了这一片的养蚕“大户”。

      我越发地忙了,那日子过得也快,以前没有养过蚕,不知道这小生灵有那么大的度量,一把桑叶撒上去看是绿绿的一层,窸窸窣窣一阵细雨声响,便全露了白白的蚕身子。只有连撒几遍,那蚕才吃饱了肚子养神歇息。直到有一天它们一个个吐丝结茧,采桑的繁忙劳作才告一段落。

      结了茧,茧里飞出了蛾子,蛾下了子,那子可就百倍于初了。子下在一张张硬纸上,送了不少给人,还有好几张,来年清明,那子一个个破了,又钻出一片密麻麻的生命来。

      心里不忍看它们挨饿,只好再去采桑。如此又一年。

      慢慢忙不过来,闹得我们全家齐动员,有人去采桑叶,有人在家管蚕。害怕虫子的母亲,也敢用手一条条拿起蚕来打扫箱子;尚小的妹妹,在我找不到伴的时候,也跟我跑出好远去采桑;自然她们不用帮什么忙,只是跟我作伴壮胆。站在野坟地里,看我高高地攀在树上,她们便不停地“哥哥哥哥”地唤着。那坟地在旷野中,是十分静寂的,尤其那没腰的荒草和那黑洞洞的兔窝狐洞更是瘆人。没有妹妹的壮胆,我是如何也没有这般勇气的。

      还有母亲,也曾陪我去过这样的地方。记得有一次,我没顾上去采桑叶,晚间了,蚕把所有的存叶吃尽,母亲甚至把打扫出来的箱底垃圾又倒了进去,也无济于事。看着高升的月亮,我早失了勇气,心善的母亲看不下去,坚意劝说并陪我去采桑。我们就在月色苍茫中来到坟地里,我默不作声地爬上那棵不大的桑树。母亲站在坟堆里,夜风簌簌……

      三年过去,我终于下狠心把所有的蚕子都送了人,因为我升入了小学的高年级,也因为我不想再让亲人们跟着我受累。

      但我深切地记着,为了我认定的小事业,母亲他们给了我多么大的支持呵。有了母亲的支持,我才从小懂得了人生的许多艰辛,许多事理。我熟识了田野,喜欢了大自然。远远的地平线上,我会在众多的树木中一眼认出哪棵是野桑,那桑叶的清气、桑葚的嫩甜,深深地香在我的记忆中。

      本文标题:乡间旧事——采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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