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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雕记

  • 作者: 刘国林
  • 来源: 原创再发
  • 发表于2019-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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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驯雕记
      三爷是捕雕的高手,也是驯雕的高手。经他驯养的大雕,个个都是捕捉猎物的行家。什么狍子了、狐狸了,山兔了,野鸡了,只要让它们抓到影子,就甭想跑掉。最厉害的大雕,甚至能捕捉到超过大雕本身几十斤重的孤也猪,真是不可思议!

      三爷驯养大雕的后院是严格保密的。除他本人出入外,任何人不许越雷池半步。就是他最疼爱的孙儿们,也得不到看他驯养大雕的机会。为这个,我抓耳挠腮地绕着三爷家的后院转悠了好几圈儿,还是没找到进后院的途经。可我没回心,暗想,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就不信三爷没有放松警惕的时候!

      机会终于来了。有一天,我找到了进三爷家后院的途经——在后院的墙角旁,有一个略比水桶粗的洞,那是砌墙时防后院下雨积水而特意留下的。而平常无雨时,正是他家大黄狗出入的好通道。大黄狗能出入自由,我差啥?这样想着,我学着大黄狗钻洞的样子,先伏下身,再把头伸进洞口,再往里探身。……天哪,亏得我瘦小,若是又胖又憨的大哥钻进来的话,非卡在洞里不可!洞里的泥土弄脏了我的四肢和衣裤我也没当回事,爬进后院便侦察兵似地观察起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老雕,关在比它的身体大不了多少的铁笼子里。它孤独地转着身子,一刻都不安宁。偶然抬起眼睛,瞄一眼渐渐靠近了的我。更多时候则是垂头丧气,发疯一样地在在笼子里转圈儿。此时的老雕早已失去那展翅凌云的傲气,不得不把它那狼狈不堪的摸儿样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我的面前。后来我又去看过它几次,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一样的笼子,一样不安地转着圈儿。但是,我分明看到了它的衰老和迟钝,也仿佛看到了它落入三爷手中的场景:

      一天傍晚,老雕在高空中翱翔了半晌,刚落到巢边时,突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把它连同它的巢穴罩得严严实实,它便成了三爷的俘虏。当晚,三爷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熬雕的准备——把它关进早已准备好的铁笼子里。

      第二天,当第一缕晨光照进三爷小屋后院的时候,老雕已经隐隐觉出腹中的飢饿。三爷将新鲜的野鸡肉捧到它的眼前时,老雕突然张开翅膀,凶猛地向三爷扑去。三爷机敏地躲过,再次诱惑它,老雕仍旧对新鲜的鸡肉置之不理。

      两天两夜过去了,老雕依旧与三爷对歭着。然而,它眼中的高傲却一点点地慢慢流逝……又一个夜幕降临了。老雕终于拢紧身上的羽毛,将身体畏畏缩缩地移向笼门。三爷清楚地看见老雕眼里的霸气耗尽,闪过一絲乞怜。三爷顿时喜上眉梢,连忙打开笼门,将老雕抱入怀中,先扶摸它的头部,又梳理它翅膀上凌乱的 羽毛,再轻揉它的腹部。老雕顺从得很,没有挣扎,也没有啄三爷的手。当三爷将鲜嫩的野鸡肉托上掌心时,老雕竟接二连三地将一块块碎肉狼吞虎咽地吞食下去,样子狼狈的很。三爷笑了,得意地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算是知道好歹!”说着,又端来一小盆鲜嫩的野鸡肉,让老雕吃的心满意足后,才把它重新放进铁笼子里。

      太阳升起又落下。当月亮再次挂上树梢的时候,我又偷偷地钻进三爷家的后院,看老雕是不是真的被三爷馴服了。皎洁的月光里,我窥见老雕那绿莹莹的目光里,似乎有一种不服气的感觉。因为,从它那低低的呼噜呼噜的候咙声,能听出有一种怒吼般的声音要爆发;从它那抖动的身躯里,能有一种勉强压住的怒火在燃烧。此时,我确切地感到老雕仍没有完全屈服。它在等待,等待有一天能有机会脱离三爷的控制而回归天空。瞧到这一切,我并不担心,而是轻声对老雕说:“朋友,你想错了。我三爷常说,再狡猾的雕也斗不过好猎手。当他不能确定你是否已经完全屈服的时候,他是不会给你任河逃脱的机会的!”说到这里,我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又顺着狗洞爬了出来。

      半个月后,在三爷的精心调教下,老雕彻底地被三爷训服了,让它上东,它真的不放去西了。而且还有主动赎罪的表现——每次随三爷出猎,它都会比别的雕抓回多一倍的猎物,让同村的猎手们羡慕不已,翘起大拇指夸奖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三哥馴雕的诀窍,俺一辈子也学不到手。得,咱没有那弯弯的肚儿,也甭想吞那镰刀头啦!”每当听到同行们的夸奖,我瞧见三爷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那花白的胡须在一片赞杨声中也一颤一颤地抖动。

      本来,伦为三爷工具的老雕,在猎手们的一片贊杨声中还可以一直生活在辖区的,如果不是三爷家的那只大公鸡出现的话……

      那是伏天里最燃热的一个午后,三爷随同村的猎友,去村边的河流旁馴化新捕的大雕时,把他心爱的老雕留在了家里。我知道,除了狩猎外,三爷是绝对不会让他的老雕去面对任河的潜在危险的。我见有机可乘,便一直目送三爷和他的猎手消失在村边的小河旁后,便急不可待地从狗洞钻进三爷家的后院,想和三爷的老雕来个零距离接触。

      正当我钻进三爷家的后院时,随着一阵咯咯的叫声。只见三爷家的大公鸡大摇大摆地跳到老雕的笼顶上,边叫边伸士般地在老雕的笼子顶上踱着方步,样子悠闲得很。转了一个圈子后,大公鸡竟不顾老雕的抗议,昂首挺胸地振翅欢叫,还不停地用爪子挠铁笼子顶上铺盖的毡布。刹那间,笼子顶上的毡布横七竖八地裂开了一道道的口子。笼子里的老雕忍无可忍,一下子爆怒起来,不停地往上蹿,想透过笼顶上的缝隙啄大公鸡的爪子,甚至想把这个讨厌的家伙拉进笼子里啄死,再一口一口地吃掉。老雕那充满杀气的狂叫和暴怒的蹿跳,果然把他头顶上那耀武杨威的大公鸡给震住了。连忙停止脚步,收拢翅膀,低下头来左顾右盼地往笼子里瞧。当它确信自己安然无恙时,竟然又绅士般地在笼子顶上踱起方步,还时不时地抖动翅膀,呼唤院子里的那些母鸡,都来看稀罕。

      笼子里的老雕更加生气了,再次发出威胁的尖叫。公鸡不怕老雕的狂啸了,它知道老雕是不会冲出牢笼而治自己于死地的。它没有逃跑,而是在笼子顶上跳起了迪斯科:老雕啄它的左爪,它便抬起左爪,右爪落地;老雕啄它的右爪,他抬起右爪,左爪落地。还时不时地亮翅。那轻盈的舞步,那矫健的舞姿,那抑扬顿挫的咯咯声,惹得母鸡们也咕咕地叫着前来观看。不,那不是观看,而是给它们心中的“白马王子”助威呢。大公鸡见自己的这番举动,能让自己的“王妃”们如此这般地欢心,显得更得意了,迪斯科跳得更欢了,把老雕三番五次的警告当成了耳旁风,臭美得没完没了。

      笼子里的老雕已无技可施,怒火中烧地拍打着翅膀向笼顶撞去,它要撕了这个不知死活而臭美的家伙。可是,笼子剧烈震动一下后,便传来一声钝响——三爷为了困住他的老雕,将铁笼子焊得很牢,撞上笼顶的老雕又被弹了回来,重重地被弹了回来,激起满地的飞毛。

      震荡再一次把大公鸡吓了一跳,它惊慌失错地飞起,飞到墙头上咯咯地叫着,瞪大了眼睛往笼子里瞧。待它看懂了老雕就那么点儿伎俩后,又悠闲地回落到笼子的顶上。几番折腾后,不管老雕如何用力冲撞,它都纹絲不动地站在笼顶,时不时地歪头欣赏着老雕的表演。

      终于,老雕累的精疲力尽,再也无法拍动强健的翅膀冲击笼顶了。大公鸡似乎也终于玩腻了,拍拍翅膀叫了两声,便大摇大摆地跳下笼子。就在它抖翅的一刹那,只见它那漂亮的尾巴高高翘起,露出圆圆的腚眼儿。还没等我看清是怎么回事时,只见它那圆圆的腚眼里突然喷出一股稀屎,不偏不倚,全喷在老雕的头上。顿时,老雕尖叫着,不停地抖动翅膀,不停地甩动那弯弯尖嘴,想甩掉头上的稀屎,想睁开被稀屎糊住的眼睛,却怎么也抹不掉。甩不掉那令它窒息的赃物。一时间,笼子被撞得摇摇晃晃,老雕愤怒的尖叫声如同撕心裂肺一般,吓得我赶忙用双手捂住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当我再吃次睁开眼睛瞧老雕时,它已静静地躺在笼子里,遍体鳞伤,羽毛脱落大半。那钩子般的尖嘴已伸出笼子,头挤在笼壁的缝隙里,把眼珠子挤得鼓鼓的,似乎想看清笼外的一切……它就是这样撞死的。看到这里,我怎么也想不通三爷家的大公鸡怎么敢欺负它的天敌老雕呢?那老雕怎么又会能自杀呢?突然,我猛然想起自己看《二人转》时的台词:“龙游浅水受虾气,虎落平原受犬欺,落配的凤凰不如鸡”的唱词,似乎才悟出点儿道理来。

      晚饭后,我仍惦记着那撞死在笼中的老雕,心想,三爷一定会被他那心肝的宝贝的死去,痛得抓心挠肝的。果然,一进屋便见三爷正紧闭着双眼蹲在屋脚默默地流泪呢。我进屋他也头不抬,眼不睁,任凭泪水顺着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往下淌,又顺着他那花白的胡须不停地往下滴……

      这是五十年前令我难忘的一幕。如今,三爷已作古四十年了,我已是花甲之年了。五十年了,这一幕时不时地在我脑海里闪现,促使我时不时地琢磨着总想把这一幕场景记录下来留给后人,让他们去思,去想……

      本文标题:驯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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