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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

  • 作者: 林仑
  • 来源: 原创再发
  • 发表于2019-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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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春满人间的时候,雨水成为田地的王,禾苗渴盼的眼神在高空氤氲起一层绿色的企及,像饿民千声万唤盼望赐给自己生活的国君莅临一样,渴念着春雨的到来。

      我和每一株庄稼有着同样的企念,希望雨水滋润田园,养命,养生活,养记忆深处的乡愁。

      儿时在乡下,每到春季,桃红杏粉梨花放白的时候,老队长二叔,这位肩负着全生产队四十余户人家,数百张要吃要喝的嘴的口粮重任的老党员,总是站立在朝北的土门楼下,展目望一眼百米外小河对岸的麦田地,将燃尽的长杆烟锅对着千层黑色的布鞋底“梆梆梆”地磕掉烟灰,之后,走到大槐树下的粪堆上。头顶稍高处的树干挂着老队长一年四季不知要敲击多少次的铁饼,社员们上工了,放工了,开会了都要靠二叔这当家人仰脸抬胳膊敲打铁饼,来聚集大伙儿。

      二叔核桃皮一样的脸上,刻满了一个生产队数百口人温饱的责任和担当。他立在粪堆的高处,仰望着村落南面不远处的终南山,目光里充满了祈求,他对着山顶上游弋的云,小声地呢喃道:“春雨贵如油哇!”

      二叔的声音尽管不大,但在我的耳鼓里却如同响雷一般,震撼着我的心。

      我知道,当时靠天吃饭的大家,一料庄稼的成与败关乎着数百条人活命的大事,春雨的到来与否,早已成为老队长日夜的牵念。作为一队之长,社员的领头人,每一张嘴都挂在二叔的心口上。

      春雨的重要,就是一茬庄稼的命运道路呢,就是数百口人养命的琼浆玉液呢!老队长的双眼灌溢着期望,流向终南山,流向山头上慢慢移动的云影。

      把全生产队人的口粮时刻揣在心上的老队长二叔,把生产队的每一亩田地,地里的每一苗庄稼,都稔熟于心。禾苗的成长,从播种到扎根,从发芽到分蘖,他都像熟悉自己的手掌印一样,一日一日地看着生长粮食的植物生长人间烟火,生长一家一户的繁衍绵绵不绝。

      尽管生命延续得艰难苦涩,一代接一代的生存之道无不充塞着撕心裂肺的涅槃,但强烈的责任感,常常盘踞在二叔的思想领地,使他为自己领导下的数百口人的生存状况,揪心,操劳不已。

      尤其是队里的鳏夫和痴痴呆呆的五保户,更是牵动着老队长的每一根神经,在二叔的心里,即便是残缺不全的人,也是生命啊!是应当受到尊重的。

      四十余户的庄稼人,谁家的炕头热了凉了,二叔都挂记在心;谁家的傻女子该找婆家了,谁家的瓜儿子需要寻媳妇了;谁家揭不开锅了,谁家明天就断顿了;谁的病情严重了,谁的……他一一铭刻于大脑。全生产队大小人的事,大事小事里都有二叔的身影和话语,他懂得每一棵庄稼苗的重要,更懂得每一个人的尊严!哪怕是对于死者,二叔也要让亡灵得到最庄严的超度。

      生命的神圣,是老队长二叔一辈子的认领,他尊重一切生灵,奉所有的生命为施主,包括每一株禾苗。

      年年的春天就到了庄稼最紧要的关口,夏粮的歉与收全在老天降雨的量大量小上。老队长二叔,为了数百人的活命,他的心魂早已双膝跪地,对着终南山,对着山头的云,双手合十,默默祷念……

      皂角树开始放飞梦想了,把一树的信仰变化成串串细细碎碎的灿烂,挂在了村落的场畔,清香着庄户人家每年一季度的期望。

      青黄不接的时光最熬人,田野需要雨水滋养,人更渴念决定一年温饱的春雨喜乐乐的降临。

      常言道,风是雨的头。一阵一阵的风像佛祖的气息由终南山处刮过来,带着拯救,带着慈爱,拂上人的脸,有种祖父般的神情,令人倍感亲切和慰藉。老队长二叔布满皱纹的黑红色脸膛顿时泛起波波希望,双眸间荡漾着众生得救的欢欣。

      一拨一拨的云翻滚上来,遮住了阳光,云影从村子周围的麦田里迅速游过,却没丢下一滴雨水,就随风四散而去了。老队长眯缝的双眼跟着云层飘动,不由得怅然若失地张大了嘴,他口里喃喃地反复说道:“天神下凡,云神降雨……”

      “呼”,一阵大风突然从东南方起身,一下子唤醒了救苦救难的乌云,云影快速地遮盖住了阳光,像要把前世欠下的债一股脑还清似的,黑压压一片,载着雨水,唰唰地泼下来,溅起满村的泥点,把鸡子们赶到了屋檐下,猫儿狗儿也急哧哧地跑回家了……只有那刚刚从南方赶来的燕子,在雨雾蒙蒙的空中勇敢地飞翔鸣唱。

      二叔的眼跟着春雨明亮起来,他分明听到了庄稼吸水拔节分蘖的畅快声音响起来了,老人家的心口亮了,堵了好些天的阴郁豁然开朗了。

      老队长眼角溢出了泪水,一层一层飘飞的雨帘,养心,养神,养百十口人的生命。

      春雨汪汪地下,二叔和他的社员们满目的敬畏,他们膜拜的神灵,在天地间,在烟火缠绵的禾苗上,铺陈,缱绻,直到天不老地不荒……

      乡村深情似海的文化,根扎在老队长二叔的血脉中,至今还缠绵在早已寂寥、空泛的座座村落里,尽管凄凉,但却让守护的坚韧尝到了人间定力的真味。

      岁月的眼睛会说话,将老队长二叔守望的乡村沧桑看穿,侦破。田园的文化底蕴不愿意哀叹,新的生命意义在春雨灌溉下重获诗篇。

      如今,泥土换了新的主人,陈腐的气息中,依然飘荡着老队长二叔那一代人不泯的灵魂……

      本文标题: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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