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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观音不流泪

  • 作者: 范宇
  • 来源: 原创首发
  • 发表于2019-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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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喜欢花草的文人雅士不胜枚举,陶渊明爱菊,周敦颐爱莲,陆游爱梅,有些甚至到了嗜之如命的地步,比如郑板桥爱竹。郑板桥一生赏竹、画竹、咏竹,竹便是他的生命,也可以这样讲,没有竹,就没有人格意义上的郑板桥。这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我内心的某种困惑,误以为喜欢花草只是文人雅士们的风花雪月,其他人即便爱,也爱不到那样深沉。

      如此困惑,萦绕在心头,一直伴随着我的童年与少年,直到我的青年时代,父亲从远方的远方回到家乡,带着一盆花,才让我豁然开朗。

      繁华上海距离我所在的小山村,差不多有两千公里的路程,父亲硬是带着这盆花,挤在人群的火车里,小心翼翼地穿过千山与万水。她被父亲抱在怀中,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叶绿鲜嫩,半点没有长途奔波的疲惫。除了父亲,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充其量也只能从它的叶子状若芋头叶猜测是芋头。可这样的猜测连自己也无法说服,父亲怎么可能抱着一盆山村最寻常不过的芋头,行千里迢迢而自得其乐?几年未见父亲的小黄狗也兴奋地跑过来凑热闹,目不转睛地望着父亲手中的那盆花,似曾相识,却又好像从未谋面,眼神里带着些许疑惑,偶尔嘀咕两声,等待答案的揭晓。

      “这不是芋头,只是有点形似,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远比芋头文雅得多,叫滴水观音。”父亲说着,眼角露出一丝神秘而得意的微笑。

      滴水观音?怎会有这样的名字?我听过许多花草的名字,比如君子兰、红花木莲、杜鹃、风信子等,可还是头一次听说与神仙扯上关系的花草名。仿佛因为这样一盆花,天上与人间顷刻间便没了距离,一切因缘际会早已注定,再神通广大的神仙,到了人间,都必定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就如同眼前这盆滴水观音,食尽人间烟火,可她终究没有落入人间的俗套,仍然留存在天上高洁纯美的气质,它就是父亲心中的观音,滴水与不滴水都好。

      面对这样一盆神秘而好听得想多念叨几遍她名字的花,无法不产生一些追根溯源似的好奇,因为许多人的心在听到她名字的那一刻,已经被她俘获了。从父亲口中,我大概了解了“滴水观音”这名的来历:原来只要空气温暖潮湿,土壤水分充足,她的叶尖端或叶边缘便会向下滴水,同时她开的花的形状与观音相似,因此得名。

      这是人间面对天上之花的通用说法,对于具体的个人而言,或多或少都存在着另外的意义,或是鲜为人知的故事。当渐渐熟悉父亲在遥远上海与她朝夕相处的日子,我甚至会产生另外的疑惑:为什么她叫滴水观音,而不叫滴泪观音?

      如何得到这盆滴水观音,父亲没有讲,我只知道,远走他乡的父亲,在上海某工地上打工,住的是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而这一切并没有妨碍滴水观音的成长。父亲每天从工地上下班回到地下室,正值黄昏,他首先会带着他的滴水观音走出地下室,去享受一日之中最后亦是最美的日光。等到上海的所有高楼都拒绝黄昏时,父亲再抱着她回到地下室,然后洗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径直走向那家落魄得不能再落魄的川味小餐馆吃晚饭。如此,日复一日,在她不知滴过多少次水后,终于开出了花,状如观音,比上海的黄昏要美丽纯洁得多。我的脑海里曾冒出这样一幅画面:夜已深,满脸倦容的父亲已熟睡,观音还醒着,不断滴水,不断滴水,叮咚叮咚,远不至于惊醒疲惫的父亲。而我会胡乱猜想,当观音低眉的瞬间,看见父亲辛酸的脸颊,以及沧桑的白发,难道你还能说她滴下的仅仅是一些无根之水,而不是普渡众生的红尘眼泪?

      但那终究不是泪;

      因为坚强的父亲,从来不流泪。

      漂泊不定的父亲,终于带着全家的希望与不舍,再次远走他乡。这次,父亲前往的不是上海,而是新疆,茫茫戈壁沙海的新疆。他没有带走滴水观音,而是将她从花盆里请出来,供奉在偌大的院子里。父亲走后,每隔两三天就会给母亲打一次电话,一来问问家里的情况,二来问问滴水观音的长势。父亲从来不进庙宇烧香拜佛,而如今,我却深深感受到千里之外的父亲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时刻朝圣着他心中的观音。可以换一种说法,滴水观音构成了父亲心灵世界的某种愿景,少了她,心情必然一落千丈。如此,新疆再远也不远,因为观音就在父亲的心中。

      当我再次回到小山村,回到院子里时,滴水观音已经发了好几株,像约定好似的,同时开着观音状的花,把整个院子开得生气勃勃。妹妹和我一同回去的,她想用手去抚摸那黄绿色的花,立马被我制止。滴水观音浑身上下都是毒,她的根、茎、叶、花、果实都有毒,连滴下来的水也有毒。这又让我有了另外一种猜想:会不会正因为滴水观音无处不毒,让父亲深深地中了毒,怎么戒也戒不掉,遇上她是一种命中注定,无药可救,只好投毒自尽。如果这样的猜想成立,那么父亲的伟大之处,便不是在中毒已深的情况下远走他乡,而是——

      即便中毒,也不曾落泪。

      或许,长期以来,在父亲眼里,不流泪的滴水观音才是最美。

      本文标题:滴水观音不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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