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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里的女人(一)

  • 作者: 潇竹
  • 来源: 原创再发
  • 发表于2007-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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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别墅里的女人(一)

      简介

      林依依本是一个充满梦想的大学生,正与初恋情人幸福拍拖。已婚男人尹国华的出现,却让林依依从此魂不守舍,并甜蜜而痛苦地充当了第三者。

      一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让尹国华从婚姻的围城中摆脱出来,同时也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轰动全城的豪华婚礼上,林依依几乎尝到做公主的感觉。一夜之间,她同时拥有了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两件宝贝——爱情与财富,成了一幢有着红色琉璃瓦的华丽温馨的别墅的女主人,她在别墅的院子里种满了如她本人一样娇艳动人的黄玫瑰。

      好景不长。别墅中每周都会收到一封让人心碎的匿名信,女儿被绑架并被勒索巨款,丈夫开始夜不归宿,初恋情人偶然出现,林依依幽怨离家出走,三岁孩子离奇失踪,含恨自杀,失忆,疯狂……更可怕的是,住了五年的别墅,其房契上的户主突然变成了另一个男人……

      别墅里的生活如此富贵排场却又阴郁可怕;别墅里的女人如此风韵婀娜转眼就肝肠寸断……

      引子

      这是一封古怪而且令人想入非非的信。至于究竟怎样古怪怎么令人想入非非,目前还无人可知。

      这封信还没有到达收信人林依依的手中,它现在正躺在邮差骑着的摩托车后架上的绿色邮政帆布包里。而邮政布包正躲在邮差披着的蓝色雨衣下。

      布包里一共有二十一封信,唯有这一封将要经历不同寻常的命运。它似乎骨子里装满了不安份,早就在那个邮政布包里呆得不耐烦了。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黄昏,邮差将摩托车开得飞快,脑子里幻想着下班后与女朋友约会的情景。哈,也是一个不安份的家伙!这个时代,这样季节,这种天气,不安份的还多着呢,就连泥士里的蚯蚓都不安份地要钻出地面来闯闯世界。那封信,更是迫不及待地想从帆布包黑漆漆的世界里钻出来!

      邮政布包剧烈地摇晃了一阵,终于摆脱了摩托车后架的束缚,同时也舍弃了一心想要保护它的雨衣后襟,“啪”地“跳”到了地上,那封不安份的信趁机从布包稍稍裂开的袋口中逃将出来,啊,这样透湿浑沌的世界!雨点们欢快地扑向它,亲吻着它,庆祝着又一个嬉戏对象的来临!

      邮差慌忙停车,拾起那封湿漉漉的信。因担心浸湿其它的信,所以撩起雨衣,将它塞进上衣口袋里。然后在雨中重新绑好邮政布包,挎上车,继续前行。若不是为着晚上的约会,他也会去找个屋檐躲躲雨。但现在,他必须尽快将这些信送完,幸好,这二十一封信都是同一个小区的。

      待他交布包里的信都一一塞进邮箱之后,他走进小区花园的一个凉亭里,从上衣口袋中掏出那封信。其实,他还算得上是个负责任的邮差,他想将信弄干些整理一下再放进邮箱去。这信淋湿之后似乎变厚了,鼓鼓的,轻轻一捏,水便浸了出来,封口也裂开了,露出一只肉色丝袜来。这是一只薄如蝉翼的镂花的十分精致的丝袜,它夹在对折的一张乳黄色信笺中。邮差好奇地打开信笺,信笺上寥寥的几个大字已被水映得模糊了:

      注意看好你的丈夫!

      天!这是什么古怪的信!邮差慌忙将信笺折好,连同丝袜一起装进信封里。他跑到信封上所指的信箱旁,在将信塞进箱口的那一刻,又特意地认真地看了看收信人的名字:

      林——依——依!

      庭院深深几许?

      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

      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欧阳修《蝶恋花》

      林依依以前并不知道自己是师奶,更准确地说,她压根儿就没有听说过“师奶”这个词儿。

      是一个保险业务员教会她理解了这个词。当时她正拿了一本苑云著的《爱与成功》在手中随意地翻着。

      “林小姐,你真的很不简单。又要做商界强人的太太,又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自己还要管理一家公司。与那些师奶们简直是有天地之别!”

      “师奶?什么是师奶?”林依依当时心里以为“师奶”就是“二奶”的意思,很有些不悦。

      “师奶就是那些有钱人的太太,全职的那种,在家闲得无聊无奈,也不会去工作的那种太太。”

      “哦,这就是师奶呀!师奶,师奶……”林依依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陷入了沉思之中,

      “为什么叫师奶呢?”

      林依依,二十六岁,生肖属兔,有一身水豆腐般白嫩细腻的肌肤和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人把女人的身材分为两种:一种是波浪起伏,另一种是风(峰)平浪静,林依依是标准的第一种,而且她还有盈盈一握纤细柔软的小腰肢,整个人横看成岭侧成峰,有山有水,起伏有致。在某个夕阳斜照的黄昏,她远远地向你走来,袅袅婷婷,婀娜多姿,一不小心你的心儿便也随着那阵阵波涛跳动了起来。

      可别!心跳得太快,痛苦就来了。林依依可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放马过去追的女孩子。她,已婚,丈夫是广州市鼎鼎有名的翰林广告装饰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尹国华先生。而且,只要出门,她一般都坐在一辆橄榄绿的

      宝马小轿车里,那是她的专用坐驾。她现在可是依依

      化妆品公司的总经理,身边的人现在都恭恭敬敬地称她为“林总”。

      其实,这依依化妆品公司也是上个月才成立的。一个月前,她正是这位保险业务员所说的那种在家闲得百无聊奈的专职太太。现在她知道了,那叫“师奶”。

      她凭直觉认为这不是什么赞美之词。因此,她也因为这个词儿而感到羞愧,甚至,当着那个保险业务员的面就脸红起来了。她坐靠在总经理室那宽大得有些威严的褐色大班台后面软软的可以转动的椅子里,两只手臂交握在胸前,头微微仰起,眉峰轻颦,唇角上翘,眼睛半睁半垂地凝视着对面墙上的一幅花鸟工笔画,两片红晕渐渐在她的两颊弥漫开来。良久,她将视线移向坐在对面沙发上正不知所措的长得有几分英俊的保险业务员身上,这目光已由原来的热情好奇而变得冷漠甚至有几分厌倦,她冷冷地说:

      “好了,今天就谈到这儿吧!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议。”

      “哦,好的!”看起来还有些拘谨的男业务员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满面疑惑地站起来,走向大班台,伸出自己的右手,林依依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与他的手握了握,她听见他用十分愧疚的声音说道:

      “真对不起,林总,耽误了您那么久的时间,很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向您请教!再见!”

      “再见”!

      年轻的男业务员提着黑色的公文包,走出了她的办公室,又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林依依将自己那只刚刚被男人握过的手儿放在眼前,翻过来覆过去,仔细地看了起来:这是一只多么美丽的小手!细细长长,圆圆润润的手指,象五根葱管一样,每一根手指的后面,都有一个浅浅的窝,仿佛笑魇上的小酒窝。这是一只会笑的充满女人味的手,令你一看就想起诗经中“手如柔荑”的庄姜来。而这样一只女人的手被粗大的男人的手握着的感觉是多么的美妙!是啊,那种被包围被保护的感觉真的很好,而且,那善解风情的男人在握住她的手后还有意无意地用了用力,仿佛一股热流顺着她的手传进了她的身体。这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

      “叮铃铃……”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吓了她一跳,她怔了怔,伸出那只正被研究着的手,慢慢拿起话筒:

      “喂,依依吗?”是丈夫尹国华的声音。

      “嗯!”她柔柔地应了一声。

      “这么晚了,还呆在办公室?你的事还顺利吗?”丈夫指的是她办公司的事。

      “还行。”

      “依依,早点回去吧,别累坏了自己!我真是不明白你,好好的,非要办什么公司?翰林不也是你的公司吗?你从前不是一直都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吗?行了,你就当玩玩吧,不要太在意,成不成都没关系,我发过誓要让你在家享福的,你可别自己累了自己,听到了吗?”

      “若真能累一点,只要累得有意义,那反而好些。可我……别再提什么享福了,我不是在享福,我是在煎熬。”煎熬!说到这两个字,林依依突然就觉得鼻子酸酸的,莫名的伤感从心底升了起来。

      “依依,你怎么了?煎熬?!你怎么用这样两个字?我亏待你了吗?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你没亏待我,也没做错什么,是我错了,我自己错了。”

      “你到底怎么了,你错了什么?依依,你最近怎么情绪这么不稳定?”

      “唉,我是错了。”林依依的声音懒洋洋的,有一种似认真又不认真,似在乎又不在乎的感觉,“我从前错了,现在还是错了。

      “依依,别闹了,说话老气横秋的。总是错啊错的,你什么错了,我怎么不知道啊。要说错,你这次开这么个公司就真错了。我们有这么大个翰林集团还不够吗?还非得弄个什么依依化妆品公司。浪费了几十万块钱都是小事,还累人累已。”

      “什么累人累己?我可没累着你尹大董事长,从公司筹备到开张,你顶多就是“宏观调控”了一下,派两个手下人匆匆忙乎了一阵就走了,连‘亲临指导’都没有过一次。至于,翰林集团,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再说,这翰林从前的法人代表还是你林依依呢,你不是为了我工作方便才主动要改过来的吗?依依,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是后悔了。我后悔我以前听了你的话,以为呆在家中真的可以享清福,以为做了尹太太就是进了密罐子。可是现在我才明白,一个人如果孤独,如果无所是事,那就不可能真正幸福!国华,我不喜欢做师奶。”

      “那现在好了,你有你的依依化妆品公司了,你有事可做了,这样总该满意了吧?”

      “可我……还是不开心,就是不开心!”林依依不知怎样才能说清自己内心的这种情绪。事实上,对依依化妆品公司,她也渐渐送走了最初的那份热情与兴奋,也像对她从前的生活一样,开始有些起腻了。大凡唾手可得的东西即便是再好的宝贝也是会被主人早早厌弃的。更何况林依依本身就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她其实早就知道她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不然,翰林就真的不会只是尹国华一个人的。

      “不开心,不开心!你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

      尹国华的语气已经泄露出他有些不耐烦了。顿了顿,他又重新拾起了他温和的语气,耐着性子劝道,“好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帆帆这么久没见你会闹的,赶紧回去吧,我要挂电话了。”

      就在这时,依依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串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不由得生起了一丝疑心,忙问:

      “你在哪儿?”

      “哦,在办公室。”尹国华指的是翰林深圳分公司的办公室,他这次在深圳已呆了将近两个月了,说是那边有一个大项目在做,忙的很。其实,从深圳开车回广州,顶多花两个小时。可这几个月里,他忙得连这两个小时都抽不出来,林依依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什么时候回来?”林依依还是忍不住问了这句每次通话都要问的话。

      “再过一阵吧!”依依在听到尹国华说这话时,旁边还有一声短促的女人的娇笑声,紧接着电话里突然只听见嗡嗡的电流声了,像是被捂住了听筒,过了一会儿,嗡嗡声停止了,丈夫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依依,我这段时间真的很忙,你一定要理解我!”他突然放低了声音,分外深情的说:“依依,我想着你呢!我给你买了一件好东西,保管你喜欢!听话,早点回家去!把帆帆带好点儿。我忙过这一阵就回来!乖乖的,啊!”

      “嗯!”林依依不再说什么,就算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低低答了一声,对方便匆匆挂了电话。林依依的泪水不知不觉就流出了眼眶。越是身和心都很闲的人,泪水却格外勤快些,仿佛刻意补偿以求平衡似的。她将话筒捂在耳边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放下来。然后锁了门,神思恍惚地下到地下停车室,驱车驶入回家的路途。

      以往,林依依每次行驶在路上,总要打开车载音响,放几支王菲、郑秀文的歌或者是中外名曲,然后一边听着自己喜爱的音乐,一边欣赏两旁的风景,一边慢悠悠地驾着车。其实,林依依骨子里很有几分浪漫的气质,浪漫的人对生活总是充满热情和憧憬的。可是今天,她丝毫没有这样的心情,她的脑子里总是会响起那“咚咚咚”清脆的脚步声,短促的女人的娇笑声,电话里嗡嗡响过之后尹国华不太自然的说话声……

      今天回家的路程似乎短了许多,不知不觉就驶进了番禺这个小有名气的花园小区。她的家是靠珠江边那幢盖满红色琉璃瓦的别墅。其实,靠珠江边的那一排全是红色屋顶的别墅,总有十几幢。但依依的家,你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她在院子里种满了黄玫瑰。现在正是花开的季节,那玫瑰们争相怒放,百般娇媚,远远地看上去象一片被太阳映出一晕金黄的娇艳的云朵。当你走近的时候,偶尔会发现有几朵花儿调皮的钻出栅栏之外,从绿色的信箱旁探出美丽的脸庞,正微笑地望着你呢!平常林依依回家总忍不住回给那可爱的玫瑰一个打招呼似的笑容。她喜受黄玫瑰,红玫瑰太艳,浓得化不似的,白玫瑰太素,苍白着脸带着孝一样,而黄玫瑰那淡淡的一晕嫩黄,少女般娇艳妩媚。

      然而现在,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女主人公林依依面容冷漠,神情忧伤地漫步在二百多平米的院子里,在那一簇簇玫瑰花中踽踽独行。别墅院子的铁门上,一个绿色的邮箱静静地忠实地为主人守候着一个又一个的秘密,而且它往往比主人更先知道这些秘密。也许每扇铁门的背后都藏着各种各样的秘密:离奇的,忧伤的,悲痛的,得意的,尴尬的,掺着血与泪的……邮箱早已阅尽人世沧双桑,见怪不怪了。它身上暗哑的墨绿色,令它看起来冷静、深沉而神秘。林依依显然还不及邮箱成熟,这从她烦躁不安的眼神中就可看得出来,她现在这样的眼光是不会去注意那深暗的邮箱的,以至于将秘密隔绝在她的心灵之外了。风儿撩起她浅紫色的长裙,吹乱了她那一头被染成粟色的中长碎发。她听见屋里传来保姆阿英的声音:

      “帆帆,我们去看看是不是妈咪回来了?”

      “妈咪,……看看是不是……妈咪回来了?”是三岁的小女儿帆帆奶声奶气、吖吖学语的声音。

      林依依突然站住,停了大约半分钟,又转身打开车门,回到驾驶位上。被阿英牵着的小小人儿咿咿哑哑欢呼着蹒跚地走过来了。依依抱起粉团似的女儿,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亲了两口,又在阿英的耳边小声交待了几句,然后看着女儿,说道:

      “帆帆,妈咪出去办点事,好不好?”

      “不好!”

      “帆帆听话,妈咪去给帆帆买好吃的,好不好?”

      “不……好!”

      “那妈咪给帆帆买个好漂亮好好玩的小玩具回来,好不好?”

      “不好!不好!”帆帆握着小拳头捶打着林依依,哭闹起来了。

      林依依有些不耐烦了,她今天的情绪格外地郁闷,往日的耐心都不翼而飞了。她把女儿塞给阿英,关了车门,在女儿嘶声裂肺的哭叫声中将车开出了家门。她要去深圳,她要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尹国华的面前,她倒要看看他究意在干些什么!信箱里的秘密还安然无恙地打着瞌睡,林依依却已向秘密的发源地奔赴而去。其实,信箱里躺着的对于林依依而言也不算是什么真正的秘密了。在爱情面前,女人永远是嗅觉最灵敏的动物。

      她已经预感到,在她们深圳的那套房子里还有另一个女人。也许此时此刻,那个小妖精正坐在尹国华的腿上,正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他,挑逗他;或者更严重些,他们正赤裸裸地躺在床上,象蛇一样交缠在一起,他们……天哪,太可怕了!当她想到这儿的时候,她仿佛觉得那蛇正咬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浑身都痛苦难受,满脑子里都在上演着各种各样不堪入目的镜头,丈夫的脸总是和一个她想象中的妖艳的脸交织在一起。怀疑与嫉妒燃烧着她的痛苦,撕裂了她的心,她恨不得立即飞到深圳,冲进家门,将那不要脸的女人给揪出来,狠狠地甩一上记光……

      当她来到深圳怡湖花园月湖阁十八楼B号房门口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半钟。她用早已拿在手上的钥匙打开泛着银光冷森森的防盗门,打开深红色雕花实木大门:屋里漆黑一片。她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客厅,只开了墙上的一盏壁灯。幽绿色朦胧的灯光下,所有的家俬都静静的躺在自己本份的位置上,像在熟睡。林依依顺着客厅右边的扶梯走上二楼,卧室的门紧闭着。她轻轻走到门口,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四周出奇的静谧更令她仿佛觉得房间里隐隐约约有什么声音。她像一个闯进别人家里的窃贼一样心惊胆战起来,一颗心儿仿佛跳到了喉咙口,她紧张兮兮地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手推开了门:房里的一切将她一路上在脑海里演绎了许多遍的各种镜头都化为虚无。因为房间里空无一人,没有自己的丈夫,也没有一个妖冶的女人。她突然弄不清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不高兴了,一种巨大的空寂与孤独感涌上了心头。好像一个无聊至极的人千里迢迢赶到了一个戏院,满以为会有一场好戏可看,无论是悲剧还是喜剧,甚至哪怕是个小品也好,但一走进戏院,却见门口竖了一块“今日休演一天”的招牌,那份失望与失落感是难以言喻的。

      林依依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失魂落魄的四处想寻戏看的人。她本来想好了各种对付丈夫与那个女人的招式:揪住那女人的头发,给她甩上几记耳光,然后痛骂他的丈夫,摔掉桌上的茶杯,打碎酒柜上所有的酒瓶,哭得像个泪人似的,然后她的丈夫一定会将那个女人赶出去,过来搂住她,向她认错,向她保证,然后她便握起香拳在他胸前半真半假地捶着,然后扑进他的怀里,然后……

      没有,没有然后!首先是因为她没有勇气真的这样像个庸俗的泼妇一哭二闹三上吊,尽管女人在内心里有时都渴望做一回泼妇就像渴望有一次罗曼蒂克的外遇一样,真正付诸行动却是不容许的。其次是因为她估计到自己没有足够的宽容心,若真的看到了什么场面还能象大多数无可奈何的妻子一样原谅他?像没事一样?她想她最可能有的反应会是用一双失望透顶的怨恨的眼睛盯着她的丈夫,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然后头一昂转身摔门而去!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她林依依高傲、自信、不屑一顾的心气,也只有这样,才能刺激尹国华,才能让他丢下那个女人,不顾一切地去追逐她。

      然而,一切都是空谈,天知道真正面对这样的事情会做出什么样不可理喻的事情来?那种时候,人的行为不受大脑的控制,以往所受的教育,文化素质、信仰、理智等等还没有来得及运行到大脑,行动就开始了。那是潜意识,那才是真实的自己,毫无遮掩毫不修饰的本来面目。也许,她的这个本来面目就是泼妇?林依依还真想知道自己本来的面目究竟是什么样的。她还记得小时候曾听奶奶说过晚上不能看着月亮指自己的鼻子,一指了就会现原形,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动物变的,上辈子是个什么样子。现在林依依就跟小时候有同样的渴望,想现一回“原形”。

      然而,没有!枪准备好了,子弹上好了,猎物却没有!在这套空而大的居室里,一切都不存在!她像一个泄气的皮球蔫在了床上,四周安静得出奇,整个世界似乎都离她而去,在某个地方集中躲起来了,只有床头柜上的闹钟还在她的身旁兢兢业业、永不停歇地移动着它的三根针,嘀嗒,嘀嗒,嘀嗒……

      她终于觉得有些儿累了,时间早已过了零点,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夜却正浓。也许,丈夫会在夜最深的某个时候回来,他总该回家睡觉吧,要不,他能睡到那儿呢?林依依开始动手解开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滑在进口复合木地板上,连黛安芬牌的粉红色胸罩和内裤也不放过。她赤身裸体地站在黑夜之中。卧室的阳台上有夜风吹进来,撩起薄翼似的窗纱,轻拂在她的身体上,像温柔的手指。她抬手打开了灯,转身看见了梳妆镜中自己雪白如玉的肌肤。这样姣美的身体啊,连她自己都看得心醉了!有一双纤细柔嫩的玉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地、缓缓地往下游动,那是她自己的手吗?那镜中的身体是自己的吗?她看见镜中那双饱含柔情的手在抚摸着镜中女人丰满圆润的乳房,然后缓缓滑向那柔和纤细的腰间,弧线上翘的臀部,光滑温软的小腹……

      眼前渐渐迷濛起来,浪潮一般的热流涌上来了,意识开始模糊,她已分辩不清镜中的女人是不是自己,镜中那双温柔多情的手是镜中女人的手,还是自己的手,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的手?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它们,才会永远伴随她,永远不会离弃她。此时此刻,只有它们才是她唯一的爱,唯一的伴侣。她爱镜中的女人,爱镜中的手,她与它们一起走进了那一遍生气盎然的“草丛”。那是一片凶险但诱人的沼泽地啊,她无可救药无比陶醉地陷进去了,陷进去了……

      林依依第一次见到尹国华,是多年前在成都。那时她还是西南师范大学的学生,因为是最后一学年,所以,在成都的一所中学里实习。

      那是一段疯狂的时期,整个社会,应该说整个中国,上至首都北京,下至偏远的小山沟,无一例外地都被卷进了一个用泡沫状的嘴皮上的金钱涌积而成的巨大漩涡——传销。

      现在提起这两个字,许多人还会冷不防打一个寒噤,像见到洪水猛兽般唯恐躲之不及。所以,这两个字在后期被挂羊头卖狗肉地美其名日“网络销售”、“直销”、“连锁销售”等等。甚至,到后来政府打得紧了,有些经营传销的所谓销售公司在大门口竖起一块牌“本公司严禁传销活动!”“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游戏被人们笑话了几千年,却同时又被人们起用了几千年。

      林依依被邀约到安美公司听课的时候,传销还刚刚处于萌牙状态。任何处于萌芽状态的事物总是可爱的,就像无论是大善人还是大恶人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都同样讨人喜爱一样。其实,这个“婴儿”在当时能引起那么大的轰动,那么多人为之疯狂,具有先锋和表率作用的安美公司还是功不可没的。事实上,安美公司也是那些“传销婴儿”当中唯一能够健康成长而且至今仍受人们喜爱的幸存者,是个例外。林依依尤其感谢安美公司,因为它是她与尹国华的大媒人。

      那时的林依依与现在的林依依确实相异甚远。如果用柔风的妩媚、姿韵来比喻现在的林依依,那么,几年前的她就是清水了,纯洁、透明。

      她用清水般纯洁的双眼看见身着纯白西装的讲师尹国华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上讲台。她记得他讲的第一句话是“我叫尹国华。大家猜一猜,我为什么姓尹呢?”,当大家都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时,他却扬着两道粗浓的剑眉,嘿嘿一笑,“因为,我的父亲姓尹,所以,我也姓尹。”

      幽默吗?即使幽默,也幽默得并不怎么高明。但依依就喜欢他那份轻松的感觉,喜欢那剑眉,那笑容,那白西装。喜欢需要理由吗?像当年的林依依那种心底还没有一丝沉淀的女孩子,对任何事情尤其对待感情从来不问来由不明去向,所以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而且,当时的林依依是个玻璃一样透明的女孩儿,心中一旦有了喜欢,有了爱,就像清水中有了鱼儿一样,连尾巴怎样摆,头怎么摇都被旁人看得一清二楚。这不,刚一下课,她就急急忙忙地跑到尹国华的跟前,红着脸问:

      “尹讲师,下次您讲课的时候,我可以去做主持人吗?我叫林依依,很想跟您学习讲课。”

      “嗬,林——依——依,多好听的名字!”尹国华很快就将眼前这个身穿白色长裙、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姑娘印入了脑海之中。

      接下来的事情不说大家也猜得到:林依依天天来主持,尹国华还是天天来讲课,只是又额外了一项任务,那就是教林依依怎样主持,当然是等满会场的人都走了以后,再单独教她的。天天相见,日久生情,更何况他们双方都是从一开始就有“预谋”的,所以“不谋而合”那是必然的结果。在一个凉风习习、月色朦胧的夜晚。尹国华送林依依回家,在一棵高大的芙蓉树下面,他将她搂进了怀里,毫无商量余地地迫不及待地吻了她,然后在她耳边温柔地说:“我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爱上了你!”

      在那个月夜,依依的心跳得好快,她从来不知道人可以有这种感觉,这种如痴如醉如梦如幻地幸福得几乎要窒息的感觉!其实,这并不是她的初吻。当时,她还有一个男朋友,正确地说应该是她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个,只不过那个叫吴超的男孩是第一个“敢吃螃蟹”的勇敢者,因为他敢抱着她的头吻她。林依依还记得自己被吴超吻过之后钻入脑海的第一个问题是:“完了!我的初吻就这样轻易给了这个家伙了!”,完全没有现在这种将万物踩在脚下如坐云端的沉迷之感。不知这是爱情不同类型的差异,还是爱情的真假之别?

      总之,事情自然的很,尹国华与林依依坠入了情网。每个恋爱中的人都以为自己的爱情是世界上最深切、最热烈、最感人的,林依依尤其如此。尹国华也的确是一个很懂得哄女人开心的男人。在他看来,这事情是再简单不过的了:甜言蜜语加小恩小惠再加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这三件法宝只须使出一样,许多女人就已经招架不住了,如果同时使用,那就等于布下了爱情的天罗地网,没有哪个女人能逃得出去!再之,尹国华本身也是很有些男人魅力的。他的个头算不上魁梧,但有着宽而厚的肩;他算不上年轻,却兼具了成熟男人的深沉幽默和年轻男人的朝气活力;他的五官算不上英俊,却有着一对会飞扬的剑眉和一双似乎总是饱含深情的眼睛。

      林依依觉得那段时间,自己的心是完完全全被爱情操纵了,以至于她的脸时时都泛着一晕像桃花瓣儿似的潮红,她的眼常常都是那种似醉似醒的梦幻般的迷濛。尹国华租住的公寓变成了他们爱的小屋。尹国华喜欢听音乐,书桌上堆满了各种CD音乐碟。后来,依依也学会了欣赏音乐,在不同的场合欣赏不同的音乐。清晨起来,他们听《七只小天鹅》、听《玩具兵进行典》;夜晚入睡时,他们听《献给爱丽丝》、听《春江花月夜》;Makelove时,他们听激烈的士高、听《斗牛曲》。

      那终生难忘的第一次,就是在那首跳跃进通的《斗牛曲》中完成的。其实,整个过程,她并没有感觉到快乐。看着他闭着眼扭曲着脸孔,听着他一声高过一声的古怪的呻吟,她甚至有一丝恶心和厌烦,她想他的样子怎么变得那么丑,丑得一点也不可爱。而且,她还感觉到有些疼。尽管她拼命地让自己舒服,但还是没有找到任何舒服的感觉。当尹国华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稳,满头满脸满身的汗液渐渐风干了之后,他起身想抱着依依去卫生间的时间,突然看见了白色床单上如梅花般的几朵红晕,他的眼惊讶地睁得好大好大,他从头到脚再次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遍,仿佛看一件稀世奇宝,然后,他扑在她的身上,激动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依依,我的好依依!我真的好感动!好幸福!我真的太爱太爱你了!”

      他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被深情装饰得格外地有磁性:

      “依依,我会珍惜你的!我会一辈子珍惜会我、爱你、疼你!”

      依依露出一个娇俏的、无邪的笑容,顽皮地说: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做你的新娘?”

      尹国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其实说静止也许更合适,他的眼,他的嘴,甚至他的心在那一刻都仿佛突然静止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大约半分钟以后,他轻松地一笑,托起她的下巴,调笑道:

      “哈哈,你这个不害臊的小妖精,这么小就想嫁人了?你瞧你,乳臭未干;你瞧你,翅膀还没长硬;你瞧你,说话还没脱童音呢!”他一边说一边挠他的痒痒,弄得依依在床上笑得乱滚滚。

      “等着吧,等着你的王子骑着白马来接你吧,我的小新娘!”

      他又开始吻她,从她的嘴到眼睛,到脸颊,到下巴,到胸,到脚,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吻遍了她的全身。她的心,她的热情,她的所有的意识都随着他的舌尖移动。啊,那是怎样的一种陶醉,怎样的一种沉迷,怎样的一种欢畅啊!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唱,在跳跃!这一次,他刚一进入,她就热烈地回应他,他并不是有意要以此来感谢他的恩惠,是那份激情全部涌积到一处,让她无法控制,她呻吟着,疯狂地扭动着腰枝,一次次地与他撞击,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座火山,马上就要喷发!马上就要——喷发!啊,那是山的顶峰啊,那是悬崖的最边界啊,那是万丈深渊啊,她的手指深深地掐进他的背脊,她全身一阵阵痉挛,终于长长地嘘了口气,双手连同她整个人滑落在床上,陷进了软软的床垫里。

      后来,依依看见尹国华的背上有十条长长的红血印,不由得心疼得落下泪来。

      “天哪,我怎么就这么狠,用力这么重?我当时怎么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呢?”

      “你不知道,你那样子就象一只发情的母猫,乱抓乱挠呢!”

      依依一只手抚摸着他的伤处,另一只手捶打着他的腰,口中娇嗔地骂道:

      “叫你坏!叫你坏!我是母猫,那你是什么?”

      浪漫诗人徐志摩曾说“属于我的幸福总是那么地短暂,痛苦总是在幸福的顶峰悄然降临!”有那么一天,痛苦也来到了林依依的身边,没有丝毫的预兆。痛苦来的前几天,尹国华告诉林依依,安美公司派他去长沙(他的老家),给那边分公司的团队去做几场培训,大概要去一个星期。他还不无关切地说:

      “这段时间,我们老腻在一起,你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回家了,是该回去陪陪你父母了。等我出差回来,我再跟你一起去见你的父母,他们可是我未来的岳父岳母呢!”

      他抚摸着她的头,象抚摸一个孩子,温柔地叮嘱着:

      “小乖乖,好好地回家等着我,我会想你的。我真恨不得带你一起去,只可惜公事太忙,而且你也要上课。我讲课的时候,手机也是要关的,你要是想我了,又打不通我的手机,可不要急,我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你的。我的小新娘,王子要远行,你可不许哭鼻子啊!”

      “我才懒得哭呢!你还不知道吧,好多情人排着队在等着呢,只盼着你快些走,他们才有机会进攻。你若不早些回来,你的小新娘就飞走了!”林依依口中满不在乎地说着强硬话,泪水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尹国华吻干了她的泪水,捧起她的脸,嘴角往两边一动,笑道:“你那些追求者,我不怕的,像上回那个叫什么吴超的,整个一个小白脸,我的小新娘不爱白脸爱黑脸,是不是?瞧我的这个傻姑娘,嘴硬心软,小泪人似的!依依,我怎么那么爱你呢?怎么永远也爱不够似的?”

      依依后来回想起他那天的那个笑,才觉得怪怪的,有些心疼,有些伤感,有些无奈,还有些神秘莫测。当然,这种感觉也只是在几天以后,在发生了那一幕之后,依依才能慢慢回忆,慢慢揣测出来的。

      不是早就有人形容过了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对胶似漆的情侣骤然间被分开来,那种感觉就象是鱼儿离开了水,真是饥渴难耐,度日如年。到了第三天,林依依再也忍受不了了,她无论是站着、坐着、走着、躺着、睡着,满脑满眼,全是尹国华的影子,满心满耳全是尹国华的声音。就连上课的时候,见一位同学举手,她想叫他站起来,竟脱口而出叫了“尹国华”三个字,引得全班学生哄堂大笑。晚上睡觉,梦里也是唤着“尹国华”的名字,母亲当然是看出了女儿的心思,一个劲地问长问短,还让她带男朋友回家来看看。林依依觉得耳朵根子都烧红了,羞愧难当。

      这天,下完课后,林依依低着头,迷迷糊糊就沿着那条种满了高大芙蓉树的街道,不知不觉走到了尹国华租住的公寓的楼下,仿佛从公寓那里有两根无形的线在牵引着她的脚似的,或者她本来就是从那里放飞出来的风筝?他抬头望着那垂着绿色帘子的窗户,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她想,即使见不到他的人,那么就去他的房间坐一坐,听听他们平时一起听过的音乐,躺一躺他们平时睡过的床,摸一摸他看过的书本,用过的杯子,闻一闻他衬衣上特有的男人味道,那种感觉也应该很惬意很幸福。她这么一想就觉得进他房间的愿望是那样地强烈,她迫不及待地爬到六楼,站在他的门口,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加速了。她不由得笑自己傻,屋里又没人,自己这么紧张倒是为什么呢?幸好她前些日子让尹国华为她配了一把钥匙。她从包里拿出钥匙,刚一插进锁孔,门却突然被打开了,一个高瘦的少妇站在门口,狐疑地望着她。少妇的身后,一个大约三四岁的扎了两个牛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嚷道:

      “妈妈,是不是爸爸给我买冰琪凌回来了?”

      林依依感到一阵眩晕,脑袋中突然被倒空了似的一片空白……

      

    本文标题:别墅里的女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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