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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韩国的女战士

  • 作者: 谢冰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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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8-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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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民国二十四年,我第二次赴东京继续完成我的学业,在没有进早稻田大学之前,因为一位朋友的怂恿,我在法政大学的文学系听了两个月的讲,凭良心说,那两个月的光阴,是白白地虚度了的,我没有得到一点好处,除了认识了两位女朋友——小李和小陈。

      小陈是广东人,生长在菲律滨,说得一口极流利的英语,皮肤稍带褐色,眼眶有一点下凹,眼珠是乌黑的,鼻梁高高地像一个外国人,笑起来时是那么美,那么甜,使人一见就知道她是个热情的姑娘;至于小李,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日本式的浅蓝色绸子做的西装,烫得特别平,一点绉褶也没有,脸上敷着一层薄薄的脂粉,五官配合得很匀整,娇小玲珑,是一个轮廓非常美丽的少女。

      “李样是韩国人,一个富有革命思想的新女性。”

      在走向教室的过道中,小陈附在我的耳边,这么悄悄地给我介绍。

      小李和我同班,而且坐在一排,因为我的书没有买来,就和她共享一本书;小陈比我们高一班,她早已走进另一间教室去了。我心里暗暗地高兴,能够和这么一位美丽的女孩子坐在一块,好像值得向人夸耀,向人骄傲似的,我常常斜着眼珠偷看她:她的态度是那么庄重,一双眼除了看黑板抄笔记,注视书本而外,从不左顾右盼的。对于中国人,她特别觉得亲切,我们真是一见如故,不到一星期,就成了好朋友。她不大喜欢说话,更不轻意露出笑容,虽然生活在日本的环境里,除非万不得已,她绝对不说一句日本话,平时老是用英语,发音似乎没有小陈的正确,她很留心听讲,不过有时眼睛虽然看着书本,心里好像在想着一件痛心的事,常常不自觉地叹息起来。

      是一个永远不能忘的日子,我第一次看到日本人侮辱女性,那天小陈因病没有上学,只有我和小李手挽着手,从拥挤的男生队伍穿过,走向教室去。

      小李这天更美丽了!她穿着一件墨青色的长绸西装,领上打着淡青色的豆花结,头发从当中分开散披两肩,额前垂着一轮两寸宽的流海,完全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那么令人可爱。

      上课铃摇过之后,过道上拥挤着无数穿黑制服的男生,他们像浪潮似的向前涌进,有些轻薄儿,如果看到有女生夹在中间,就故意乱撞,乱钻,或者故意跌一交,来一个四肢朝天,以逗引大家的嘻笑或咒骂,因而感到愉快。

      “美丽呀!我的乖乖!”

      突然从小李的身边,发出一个这么轻佻的怪声,同时一只粗大的手,在小李的右脸上重重地捻了一把,随即那家伙,像一个醉鬼似的,哈哈大笑着挤上前去了。

      别的男生看到了这一个轻佻举动的,都偏着脑袋,特别注视小李,小李忙低下头来,身子紧紧地靠住我,好像求我保护她一般。她的右脸上,那五个指痕还没有消退,我气得周身发抖,怒火像要把脑袋烧裂似的那么又胀又痛;我好像方才受侮辱的不是小李而是我自己,我用日语大声地骂了一句:“马鹿野郎!”立刻那个捻小李的家伙,连忙跑回几步,伸出手来做着要打人的姿势,幸而有人把他拉住了,小李吓得直发抖,不住地牵动我的衣服,害怕我闯祸,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脸上。

      “小李,为什么你不抓住那个混蛋打他一顿?”

      我一时忘记了她是个韩国人,对她说起中国话来,她低下头来默默地走着,没有回答我,只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似乎暗示我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进了教室,只听到咭哩呱啦的说话声,什么“支那”女人厉害哪,韩国姑娘好玩哪……一类无聊的话,我心中充满了愤怒,我想到他们既然敢侮辱小李,难道就不敢侮辱我吗?

      自然,这一点钟,先生讲的什么,我一点也没听进耳去,只是呆呆地望着小李,我发现她的眼里有晶莹的泪珠在游泳,生怕她流了出来,给日本人看出女人的弱点。

      “不要流泪,放勇敢些!”

      我用英文在纸上写了这两句话给她,她点了点头,很从容地写着笔记。藏在她眼里的泪珠,到底没有滴下来,我从内心里发出一种对小李的同情与钦佩。

      “刚才你为什么不括那个混蛋的耳光?他这么侮辱你!”下了课走进休息室,我劈头一句就这么问她。

      “不能。”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是韩国人。”

      呵!‘韩国人’,这是使中国人听了多么警惕的三个字!因为亡了国,所以失掉了一切自由,任日本人如何侮辱也不敢反抗;我们的东北,现在不正是和韩国一样吗?一想到在敌人下受苦的同胞,我的心更悲愤了!

      下了这天最后一堂课,小李送我搭车回东中野宿舍,路上的学生特别多,他们都望着小李做鬼脸,也有吹口哨的,好像他们都知道小李是韩国人,所以尽量调戏她,拿她来开心。我这时虽然万分愤慨,但已失去了方才破口大骂的勇气,我像小李一样没有理会他们,只低下头来默默地走着;到了水道桥车站,那一群讨厌的家伙都争先恐后地抢着搭车去了,小李故意慢走几步,低声地告诉我一个惊喜的消息:

      “我写了一部小说和两本诗,都是记载我受的一切压迫和侮辱的,希望你给我修改修改。”

      “岂敢,岂敢,我愿意先覩为快,真想不到我们还是同行呢。你明天可以把大作带到学校去吗?”我握紧了她柔软的小手兴奋地说。

      “不能,这些东西绝不能让日本人看到的,你还是那一天到我家里去看吧!”

      “现在就去好吗?”我性急地问。

      “不!对不起,为着弟弟上学的事,我还要去找两个朋友,改天再约你吧。”

      在暮色苍茫里,我们各自怀着满腔的悲愤回去了。

      二

      一个月过去了,小李还没有约我们去看她写的诗和小说,我几乎每天都要问她一次,而她回答我的,总是:“还没有抄好”,这么一句似乎敷衍我的话。我开始对她怀疑起来,甚至于想到也许她的文字不见得怎么高明,所以不敢让我们看到;忽然有一天,在青年会的楼上,小陈告诉我一个消息:“李样要回国了,约我们今天晚饭后去她那里谈谈,她此刻就在我那边候着。”

      我像从头上突然泼下一盆冷水似的怔了一下。

      “你知道她为甚么突然要回国吗?”

      “不知道,她像有甚么难言之隐似的,一提到回去,她就低下头来不作声了。”

      在小陈家中吃了晚饭,已经是七点半钟了,我们三个再加上两位中国的男同学,踏着朦胧的月色,向饭田桥附近小李的家走去。

      十二月的天气,在东京,也像北平一样的寒冷,呼呼的西北风刺进皮骨,冷得我们直哆嗦,每个人都用外套紧紧地裹着身子,把头缩在大衣领里,只有小李仍然穿着她那件秋天穿的灰色大衣。

      “李样,衣服这么少,你感觉冷吗?”小陈问她。

      “不冷,我常常都是热的。”

      ‘我常常都是热的!’这是一句多么富有诗意,而含有深长意味的句子。

      我和小陈分开左右两边保护着小李,用我们的身子,紧紧地挨近她,给她一点温暖。好在她比我们都矮小,我们解开大衣,披在她的背上,恰像是她的斗篷。我们走得很快,到了小李的门口,大家的额上都冒着热气,原来我们也像小李说的热起来了。

      她住的地方,是一间四迭半席的小房子,床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书架被不整齐的破旧了的教育、社会科学和文艺方面的书堆满了,无意中,我看到一部用稿纸写的诗集,顺手拿过来一翻,就看到这样的句子:

      风,你凄厉的风呀!

      尽管你怎样吹,

      也吹不冷我沸腾的血,

      炽热的心!

      我正在叫着“好呀!好呀!”的时候,她用茶盘端了五杯香味浓郁的咖啡进来了,我问她为甚么突然要回去,她只轻轻地回答我们:

      “因为家里有点事,需要我回去看看。”

      “几时再来呢?”

      “不知道,也许永远不来了!”听了这句话,大家都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五个人同时沉默地喝着咖排,我心里非常难受,房子的中央虽然放着火钵;可是连一丝暖意也没有,每个冻冷的身子,都因这杯滚热的咖啡,而增高了周身的热度。

      “诸位朋友,我的祖国是亡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为甚么中国的土地这么大;物产这么丰富;人民这么多;武力这么充足,东北四省却被他们轻轻地占去而不和他一拼呢?”

      在沉默中,想不到小李会突然严肃地提出这个问题来。

      “不是不和他拚,而是没有到拚的时候。”我抢着先回答了。

      “难道你们都能忍受吗?”

      “当然忍受不了;可是和他拚,也得有个准备呀!”

      这是小陈的回答。

      “韩国虽然亡了,我们却时时刻刻都在图谋复国,时时刻刻都记着报仇雪耻,我也相信中国绝不会屈服的,她会誓死奋斗,消灭日本帝国主义者,消灭一切压迫中国的敌人!”

      说到最后,小李的声音,忽然由愤慨而凄咽起来。她流泪了!我是第一个被她的泪所感动的,小陈也在用手帕擦眼睛,两个男同学都涨红了脸,四双眼里,放射出愤怒可怕的光芒,我们都被她的泪和那激昂慷慨的声音所激动了,谁不热爱自己的祖国呢?除非他是丧心病狂的奸贼。

      “中国绝不会屈服的!希望韩国的革命志士,和我们联合起来,消灭共同的敌人,恢复国家的独立,争取永久的自由平等。”

      刘君用粗大的嗓子激动地说着,小李含着泪点头微笑了。

      正在这时,一阵刺耳的下驮【注:日本传统的木屐,使用于室外。】声自远而近,两个男子轻轻地说着话,走进隔壁的房间里去了;小李的脸色突然变了,她连忙用手摇了几下,暗示我们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她迅速地擦干了眼泪,两眼睁得很大,直瞪着障子门,生怕有甚么人会突然冲进似的。

      这时我们四个人都替她耽心,一个韩国的独身少女,孤零零地住在这里,已经够惹他们注意的了;何况再加上几位中国人在这儿高谈阔论,难道不更使他们怀疑吗?假如刚才走进隔壁房间的是侦探的话,他一定以为我们正在开甚么秘密会议,那么,小李明天还有回国的希望吗?

      我们随便谈了些话,小李好像很害怕似的,甚么话都不敢说,只注意倾听隔壁的动静,我们也感觉这时的空气太不自由了,既然不能讲话,只得随便翻翻她的藏书来看。

      “你的小说呢?”我问她。

      她用摇头来回答我,眼睛望着隔壁的障子门,一切我都明白了。

      “这本我可以带回家里去看吗?”我指着那本字迹很娟秀的诗稿问。

      她又把头狠狠地摇了几下,我只得忍心地又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小陈一手抢过来说:“你这自私的家伙,我还没有看呢。”这时小李又从小陈的手里,把诗集夺过来了,她的动作比小陈的还要迅速,还要紧张。小陈莫名其妙地,睁着一双圆眼看着小李,等到小李把诗稿,匆忙地塞在一只小箱子里面的时候,大家一切都明白了。

      “时间不早了,李样该休息了,我们就这样告别了吧。”

      刘君的提议,大家都赞成;但我为了和小李有着特别深厚的友谊,所以走到大街上,买了些点心又转来看小李了。

      两个穿着黑色和服的日本男人,从小李的房间里走出来,脸上浮现着卑鄙的,丑恶的狞笑。

      ——糟糕,小李一定又被侮辱了!我心里这样想着。急急地自己推开了障子门,只见小李像木头人似的,睁着一对充满了血光的眼睛,狠狠地向前望着,她的手握着拳头,上牙咬着下唇,像要和谁拚命似的,那表情可怕极了。

      “刚才进你房间里去的是甚么人?”我双手抱住了她问。

      “不要问,你早点回去吧。”她伸出两个指头来指着隔壁,带着命令式的口吻说。

      “明天你走得成吗?”

      “一定走的!”

      “你的弟弟呢?”

      “早走了。”

      我把点心递到她手里,她硬要我带回去,我一生气就出来了,她送我到门口,甚么话也没有说,我痴痴地望着她含泪的眼睛,我的一双脚,好像被情感钉住了似的不能移动,她居然拉着我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好容易由她那颤动的声音里,仅仅发出来“奋斗吧,好友,不要失掉了联络”的声音。

    本文标题:一个韩国的女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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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冰莹简介

    谢冰莹
  • 谢冰莹(1906年9月5日-2000年1月5日),原名谢鸣岗,字凤宝,出生于湖南省新化县铎山镇,1921年开始发表作品。在谢婉莹、苏雪林、冯沅君等“五四”时期崛起的女作家中,她是小妹妹。而在这些作家中,她的人生和创作道路是最壮美、最坎坷的一位,也是和中国的命运连得最紧密的一位。她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女兵,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兵作家。1937年9月组织“湖南妇女战地服务团”,自任团长,随第四军吴奇伟将军部队开赴抗战前线,为负伤将士服务。后写下《新从军日记》。据不完全统计,谢冰莹一生出版的小说、散文、游记、书信等著作达80余种、近400部、2000多万字。代表作有《女兵自传》等,相继被译成英、日等10多种语言。《小桥流水人家》被选入2013年人教版实验教科书。《爱晚亭》、《芦沟桥的狮子》等多篇作品曾被选为台湾中学国文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