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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云

  • 作者: 谢冰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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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8-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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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丁太太自从那天在丈夫的香港衫口袋里,发现那个女人的照片以后,心里便感到不安起来。每天当丈夫去上班之前,总想鼓起勇气问一声,究竟那女人的像片,如何到了他的口袋里?但为了她还想要多知道一点秘密,溜到嘴边的话,她又咽下去了。

      这是一个闷热的黄昏,丁三白吃完晚饭,洗了澡,换了一身洁净的衣服便要出门。

      “三白,这几天你老不回家吃晚饭,今天好容易在家刚吃完饭,又要出门,究竟你在忙些什么呀?”

      “忙些什么?你问它干吗?我曾经对你说过,男人们的事,最好太太们不要过问,一来省麻烦;二来——说实话,有些事,女人根本就不能过问的。”

      丁三白平时对于太太是很温柔的,虽然有时也说过男子治外,女子治内一类的老古董话,汪英总是微笑着和他抬杠一番,最后多半是三白屈服:

      “好了!好了!算我认输,我们不要再说这些无意义的话,免得弄假成真,伤感情!”

      今天可与往日大不相同了:三白的态度是那么强硬,不客气,也许在他说话时,并没有什么恶意;而在汪英听来,彷佛每个字都是带刺的;尤其是:“有些事,女人根本就不能过问的。”这句话实在太使她伤心了!

      ——是的,例如你在外面交女朋友这件事,我根本不应该过问的。

      她很想这么顶他一句;可是,为了害怕会引起他的愤怒,她只得拼命压制自己的感情,忍住了。

      “是的,太太不应该过问丈夫的事,也正像丈夫不应该过问太太的事一般,我本来不应该盘问你的行踪;不过,这几天来你老是不回家吃饭,脾气也变得急躁了,究竟为的什么呀?难道公司里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吗?”

      “你猜得不错,正因为公司有事,所以我这么忙。英,我也知道每天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是不对的,你会感到寂寞无聊,说不定还会怀疑我……是不是?英!”

      丁三白不说还罢,一说,真把汪英气坏了!

      “哼!不要猫哭老鼠——假慈悲!我一个人在家里倒没有关系;只要你在外面交了女朋友,先告诉我一声,免得你们亲哥哥爱妹妹的打得火一般热了,我还蒙在鼓里,一点儿也不知道。”

      汪英这几句酸溜溜的话,说得三白莫名其妙,如坠五里雾中。本来他穿好皮鞋,马上就要走了,为了太太这几句无头无尾的话,他索性站住了。

      “英,你不要胡思乱想,我这几天因为公司加班,有几位同事轮流请客。所以常不回家,你倘要疑心我有外遇,那就太冤枉了!”

      “冤枉吗?一点也不!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秘密揭穿的,你得小心点呀!”

      汪英说完,自己先格格地笑了,笑得那么勉强,不自然;而且听起来好像在哭的样子,丁三白以为她在开玩笑,也并不在意,他看了一下手表,便匆匆忙忙地开门走了。

      二

      汪英目送着丈夫的背影,消逝在拐角处之后,她颓然地回到寝室,倒在床上,两眼直望着天花板发呆,猛然地,她的视线投射到那件丈夫穿着上班的白绸香港衫,她立刻起来去搜查她的口袋。

      “咦!像片他都没有带走?”

      她像触了电似的,周身都感觉麻痛起来,她把像片握在手里,视线一落到那女人的笑脸上,她的心就像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那么急躁,气愤,像火烧着一般地焦灼,热辣……她不能忍耐,她恨不得一下把这女人的照片撕成粉碎,再用脚踏一阵,然后拾起来,把她丢在毛厕坑里,这样才能出出这口怨气。

      她躺在床上,尽力使感情平静下来,重新拿起相片,仔细端详了很久。这是一位年龄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少妇的半身像,丰满的美丽的脸庞上,配着一双又亮又黑的眼睛;两道秀眉生得不长不短,浓密适宜;鼻梁和嘴唇,配合得异常匀整,那微微地露出一排上牙,是那样整齐洁白,像是一位牙科医生,专为摆在橱窗里做装饰的模特儿的假牙一般,没有一颗是不美的。头发烫得像海里的浪涛,大波浪里又有小波纹;两只耳朵上,悬着一对白珠子耳环;穿一件银灰色的花缎衣,衣领和衣襟边上滚着黑边,盘着像蝴蝶似的花扣子;她的头稍微向左边倾斜,由嘴角露出来的微笑是那么迷人,那样甜美。

      ——不要说三白是个男人,就是我,见了这样的女人,也不能不动心。

      汪英在内心里自语着,她把像片翻过来看,那两行刺目的字迹,有如一根针似的刺进了她心的深处,这几个字,她是至死不会忘记的:

      “白爱永存 贞妹赠”

      ——到了称“爱”的时候,他们的关系怎样,不用说可想而知;只是“贞”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呢?

      汪英把她所认识的女朋友都想遍了,没有一个和像片相似的;更没有和贞同名的;再说像片上并未注明年月日,不知是什么时候送给三白的。这时她又恨起那个讨电费的家伙来了,当他来收费的时候,恰好家里的钱不够了,于是只得到丈夫的口袋里一摸;谁知在他的身份证里,发现了这个秘密。一星期以来,她痛苦得几乎到了要自杀的地步!可是,平心而论,丁三白的确是个好人,他在同事中间,素有“圣人”之称,尽管公司里面有年轻的女打字员、漂亮的女护士,别人喜欢拿人家的太太来吃豆腐,找女职员寻开心;而丁三白却非常讨厌他们,常骂他们无聊;在女人面前,他老是摆着一付冰冷的面孔。

      他和汪英结婚已经三年了,从来没有发生过口角,两人都是受过大学教育的,丁三白在一个国营贸易公司担任秘书;汪英在省立某女中当国文教员,夫妻两人住在公司配给的一所廿个榻榻米那么大的房子里,过着安定快乐的生活。汪英功课太忙的时候,就临时雇一个小姑娘来帮忙;寒假、暑假,照例是汪英做饭洗衣,打扫厕所厨房,倒垃圾;丁三白就帮着烫衣服,整理院子,洗碗筷,有时也帮着太太改几本作文卷子。他们不论早晚午间,总要抽出一点时间来,收听几曲高雅的音乐,以便调剂调剂一天的疲劳;谁又料到在这样美好幸福,静如止水的环境里,会无端掀起这惊天动地的浪涛呢?

      三

      汪英对着相片越看越气,她的脑子里紊乱极了!那个美丽的女人,彷佛现在已悄悄地来到了她的身边,后面跟着丁三白,他们一进门,便拥抱着亲吻起来。

      “这女人是谁?你不是说过,你没有结过婚的吗?”那女人睁着一双大眼睛指着自己问。

      “是,我没有结婚,这位是我的姊姊。”三百嗫嚅地回答。

      一会儿,她又发觉那女人正式做了三白的太太,把自己赶了出来,成了丧家之犬似的到处流浪,朋友们都耻笑她,说她懦弱无能,笑她鹊巢鸠占。

      她闭上眼睛,想使脑子清醒一下,不要胡思乱想;然而黄昏是最难排遣的时刻,心里老是感觉烦闷不安。她不去扭开电灯,情愿让黑暗包围着。

      ——唉!男人,多么不可捉摸的男人的心!还说三白是个好人,居然这么快就变心了!

      汪英自言自语地长叹了一声。

      ——难道我就这样忍耐下去吗?我要找向太太去,她比我年纪大,又有丰富的经验,一定能替我想个办法对付三白的。

      这么一想,汪英像一艘迷了方向的船,忽然看到灯塔似的。她立刻扭亮了灯,换了一件衣服;深怕三白比她早回来,又留下一张条子摆在桌上,反正他们各人都带着钥匙,即使回来晚了一点,也没多大关系。

      机会真巧,汪英坐着三轮车,匆匆忙忙地赶到向太太那里时,只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边补袜子。

      “大嫂!很久不见了,您好吗?”

      “呵,丁太太,是甚么风把你吹来的!怎么是一个人?老丁呢?”

      “谁知道他干什么去了?男人们的事,女人是不应该过问的。”

      一听语气,向太太便知道,汪英一定心里有了什么委曲,才来找她的。

      “怎么?你和老丁吵架了吗?俗语说:打是爱,骂是疼,小两口要不斗一两回嘴,反而显得生活太平淡了!”

      汪英听了向太太的话,苦笑了一声,然后问道:

      “家里这么清静,孩子们都到那儿去了?”

      “都跟着他爸爸看电影去了。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补破袜子,怪闷得慌,心里正想着过一两天抽个空儿去看看你;不料你倒先来了。丁太太,看你的模样,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敢情你要请我吃红蛋了,所以来请教我,是不是?”

      汪英接过向太太的开水,喝了一口,随即放在桌上,深深地叹了一声说:

      “大嫂,我也用不着瞒你,索性开门见山地把要说的话,一股脑讲出来,请你给我出个主意,你看我应该怎么办?”

      说着,她从皮包里,很慎重地,取出那两寸的半身女人像来,递给向太太看,两人的头靠在一块。

      “这女人是谁呀?”

      “三白的爱人!”

      “胡说!”

      “你看反面。”

      “喝?难道真有这回事?恐怕是别人开玩笑的吧?”

      向太太看完了“白爱永存贞妹赠”七个字,脸色忽然沉下来了;但她仍假装没事的安慰汪英。

      “是我从他的香港衫口袋里搜出来的,他夹在那张身份证里,以为我不会去注意;谁知道菩萨有灵,那天收电费的来,我的钱不够,向他的口袋里一摸,就发现这个秘密了;大嫂,真要谢那个收电费的,要不是他,我也许永远蒙在鼓里呢。”

      “大嫂,我看你先不要发作太早,这张相片不妨留在我这儿,看他向不向你索取?假如这女人真是他的情人,他一定寻找这张相片的。现在,你该用一点手腕,你要比从前更待他好,更加殷勤地侍候他;有许多男人的性格,是服软不服硬的。人心究竟是肉长成的,不是铁打的,只要你对他温柔,忠诚,体贴入微,难道他真的忍心抛弃贤淑的妻子,温暖的家庭,而去寻花问柳,弄得身败名裂吗?老丁是个聪明人,他绝对不会干出这种愚蠢的事来的。”

      “大嫂,你倒说得轻松,叫我如何忍受得了?爱情是独占的,我不能施舍,更不能转让;我与那个臭女人,誓不两立,有她无我,有我无她!大嫂,赶快替我想个主意;要不然,我要发疯了!”

      真没想到汪英是这么感情冲动的,她一面说,一面眼泪双流,害得向太太连忙拿一块洗面巾来替她擦脸,同时用力握着她一双冷冰冰的手说:

      “大嫂,冷静一点,千万不要如此伤心!你要研究一下,老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的态度改变的,你是否近来待他不如往日亲热?男人们往往是最现实的,假若自己的妻子,只在精神上给他安慰,他是不容易得到满足的;何况近年来,社会的风气越来越坏,年轻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时时在向男人们诱惑,试问有几个不堕入魔窖呢?你这么着急干吗?你要是真的急疯了,他们才求之不得呢!充其量,老丁把你送进松山疗养院,他和那女人悠哉游哉地过着甜蜜的生活,那时恐怕连我看了这种情形,也会气死!”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

      汪英擦干眼泪问向太太。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与其你去调查老丁的行动,还不如叫子云暗中注意他的生活,看他究竟有没有外遇?一有了线索,我马上去告诉你。你想我们都是女人,那有不同情,不帮忙的道理?现在你赶快回去,免得他回来了,不见你又不高兴;相片留在这里,你只当没看见的一样,过一两天我去看你,那时我们再细细地商量,你以为怎样?”

      “大嫂!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要请教你,你说我可不可以这样做:我也常常不在家吃饭,钱包里故意放着一个男人相片,让他翻出来,看他怎么办?如果他要找我吵,就说我一切模仿他的,男女既然平等,他敢交女朋友,为什么我就不能交男朋友呢?”

      汪英彷佛把向太太看成了丁三白,越说到最后,她的气越大了。

      正在这时,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男人,这就是丁三白。她们两个人相顾失色,大吃一惊,向太太连忙把那张女人的相片,塞进针线篮里,站起来招呼着:

      “真是个标准丈夫,来接太太了!”

      “你们也是标准太太,坐下来便是谈男人这样不好,那样不行。哈哈!你们刚才谈的话我都听到了,等子云兄回来了,我要告诉他,说你们两人在说我们的坏话。”

      三白笑着瞟了太太一眼,在汪英看来,这是一个不怀好感,甚至是恶意的睥视,她假装上厕所的离开了客厅。

      “丁先生,你近来是不是应酬忙?老把太太一个人丢在家里是不对的,赶快生个小宝宝来陪太太;要不然,她太寂寞了!”

      向太太一面倒开水,一面笑嘻嘻地对丁三白说。

      “向大嫂,你是我太太的好朋友,希望你多劝劝她;过去我以为她的胸襟是很开阔的,近来为了我工作忙一点,有几次不回来吃饭,也少和她说话,她就怀疑我在外面有女朋友,你说冤不冤枉?她真是庸人自扰,我知道她一定会来找你噜苏的。唉!女人,你们女人的心,我真是猜不透!”

      “呃,不要连我也包括在内!我是个天下最大量的女人,我唯恐子云不交女朋友;要是真有这回事,我就要他给我一大笔养老费,我一个人好清清净净地过一辈子,省得整天为丈夫儿女做马牛,还说是活该!”

      “得了,向大嫂,你嘴里虽然如此说,其实心里早就在酸溜溜了。”

      说得两个人,都同时大笑起来。

      汪英转来坐了没有多大功夫,就和丈夫告辞回家了,向太太送他们夫妇走了之后,坐下来把相片挨近电灯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看了看反面的题字。

      “这女人倒是很妩媚的,怪不得男人喜欢她;不过丁三白的确是个规矩人,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向太太对着相片自言自语,连她也陷在迷惘中了。

      四

      为了相片的事,汪英和丁三白越闹越糟。每天都有口角,丁三白责备妻子不该跑到向太太那里造他的谣言,破坏他的名誉,汪英便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既然有了证据在我手里,还敢抵赖吗?”

      “什么证据?快拿出来!若是无的放矢,便是你在外边有了意中人,想要和我离婚;所以你想先发制人,哼!女人的心,太厉害!太毒辣!”

      “住嘴!丁三白,你是什么东西?你敢侮辱我的人格!我汪英和你结婚三年,那一点不清不白?你自己有了爱人还瞒着我,扪心自问,你的良心何在?现在我也不和你多讲,只要你去把你的好朋友找一两个来,我也去把向太太请来,我们大家心平气和地开个谈判:究竟你想怎么办?如果你要你的贞,就得先打发我!既然有钱玩女人,想必多少也有几个积蓄,那么你打算给我多少离婚费,赶快把数目说出来;太少了,我还不答应哩!倘若你看在我们夫妻三年来的情面上,宁可牺牲你的贞,把相片退还她,永远和她断绝往来,我也可以饶恕你的罪过。”

      “什么贞呀贞的,简直是莫名其妙!好像你已经抓住了我的把柄似的,连人家的名字也知道。我看你近来神经越来越不正常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假使有了男朋友要和我离婚,就干脆对我直说,不必绕弯子,玩政治手腕,我丁三白是个有骨气的人,士可杀不可辱,你要是再胡闹,我就同你到法院办手续去!”

      “好!马上去,不去的不是人!”

      汪英像一只野兽似的那么怒吼着,她一把拖住丈夫的衣领向门口奔去。

      “你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我都下班回来了,你去法院还能找着人吗?明天一大早我准陪你去。”

      三白的态度缓和多了,他了解女人的心理,当她发作的时候,你假如也像她一样凶恶,事情只有愈趋严重;越弄越僵;他希望吃完晚饭,好好地和太太谈一谈,研究一下她的心理变态。

      “不能去法院,那你非同我去向太太那里不可!我的人证物证都在她家里。”

      汪英的手并没有放松,三白连忙央求说:

      “好,好!去!我马上陪你去;你松手,我好穿鞋,锁门。”

      汪英匆匆地走出巷口,她拉着丈夫便跳上一辆三轮车,价钱地点都不说,只用手向车夫指了一下,便奔往向子云的家。

      向太太看见他们两人来势汹汹,就知不妙,她先把三个小孩,安置在他们自己的小房间里,并且吩咐他们:“妈妈没叫你们,千万不可到客厅来。”然后堆着满脸不大自然的笑容,来迎接这一对平时是爱侣,而今日是冤家的夫妻。

      “大嫂,麻烦你,请你把那个女人的照片拿出来,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看他还敢冤枉我,侮辱我,说我爱上了别人,所以非和他离婚不可?大嫂,别人不知道,你是了解我的,今天就请你做个证人,代替法官,你来审一审这桩案子。”

      丁三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新乐园香烟来,用火柴点燃,悠然地吸着;他在等着揭开那个女人的谜,他想象不出到底太太的葫芦里卖些什么药。

      “向大嫂,怎么老向到现在还不回来?”

      三白感觉一个人在这环境里未免太孤单,他故意大声地问着。

      “他说下了班要去看一位朋友,还要给孩子们买几个罐头,也许回来要晚一点。今天你们贤伉俪就在这里吃便饭,待会让子云劝劝老丁,当着我们面前向太太认个错,赔个不是,就甚么问题都解决了。”

      “哼!为什么我要认错?为什么我要赔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我不能凭空任人诬害,蒙不白之冤,你说有人证物证,现在在那里?赶快拿出来!”

      丁三白气冲冲地大声吼着,他一骨碌站起来,狠狠地把那支只抽了两口的烟,向烟盘里一丢,来回地在客厅里走着。

      “大嫂,我求你,赶快把那个妖精的照片拿给他看,那是他心爱的贞妹!”

      向太太这时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她从盛破袜子的篮子底下,找出一张用纸裹着的相片来,汪英生怕三白一手夺了过去把她灭迹,她立刻抢过来说:

      “首先声明,不许动手,只准用眼睛看。丁三白,你看清楚了没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是我那天从你的香港衫口袋里发现的;背面的字,你看得见吗?要不要把眼镜除下,让我来念给你听吧:白——爱——永——存,贞妹赠。”

      “见鬼,真是活见鬼!我的口袋里那儿来的女人相片,而且还有题款?英,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人?”

      “哟!什么人?你的贞妹,你的情人,你未来的妻子……呵,天呀!我汪英瞎了眼睛,爱上了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伪君子……”

      汪英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她积了半个多月的满肚子郁气,这时统统发出来了,像火山爆裂似的,任何人也劝阻不住,只得任她大哭大嚷;三个孩子都跑出来,早已站在一旁,呆若木鸡了。

      正在这个时候,向子云和他的同事李成来了,子云手里提着几个罐头,刚走到门口,便大声喊着:“孩子们,快来接爸爸手里的罐头,我的手都提酸了;小妹,你来看,爸爸帮你弄来美女相片了,她比电影明星还要漂亮呀!”

      小妹把相片接过来,老二手快,立刻抢了一张呶着小嘴说:“爸爸,我也要一张!”

      小妹飞奔到母亲的身边,笑嘻嘻地指着相片说:“妈,你看,这女人美不美?她比周曼华还要漂亮啦!”

      “嗯?这是怎么回事呀!”

      向太太立刻从孩子手里把相片抢过来,然后走向汪英的身边,从她的手里,把那张两寸半身相片对照一下,完全一模一样,无疑义地这是一个人。

      “哈哈!丁太太,快起来,快起来,你受骗了!这是个做商标的女人!”

      汪英看见向子云和李成进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赶快站起来,先用手帕擦干泪痕,然后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她也带着好奇的心情,来看那两张站在一大堆菠萝罐头面前照的女人相片。

      于是向太太一五一十地把丁三白夫妇的故事讲出来,李成拍掌大笑道:“三白,你上当了,林志明这家伙真该死,他告诉我说,你和丁太太的感情太好了,从来不吵架,他这回要来一个恶作剧,剪下菠萝商标上面的那位日本姑娘的相片,题上几个字,塞在老丁的身份证里,让丁太太发现了找他吵闹。哈哈!果然丁太太上当了。有趣!有趣!”

      “该死!李先生,你还在说有趣呢!差一点老丁夫妇要闹离婚了,哪,你看,这就是老丁的爱人!”

      大大小小的眼睛,一齐挤拢来看那张小相片,每个人都笑得合不上嘴来。

      “好了,好了,疑团解开了,你们要感谢我,今天要不是我去买菠萝,顺便拿来两张画片,你们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小俊,赶快去买瓶酒来,为丁叔叔他们庆贺一番。”

      “对!本人绝对赞成,这屋子里的酸气太浓,也应该让酒味来冲淡一下!”

      李成说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声,把孩子们乐得大跳起来;三白和她的太太两人相视一笑……

      本文标题: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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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冰莹简介

      谢冰莹
    • 谢冰莹(1906年9月5日-2000年1月5日),原名谢鸣岗,字凤宝,出生于湖南省新化县铎山镇,1921年开始发表作品。在谢婉莹、苏雪林、冯沅君等“五四”时期崛起的女作家中,她是小妹妹。而在这些作家中,她的人生和创作道路是最壮美、最坎坷的一位,也是和中国的命运连得最紧密的一位。她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女兵,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兵作家。1937年9月组织“湖南妇女战地服务团”,自任团长,随第四军吴奇伟将军部队开赴抗战前线,为负伤将士服务。后写下《新从军日记》。据不完全统计,谢冰莹一生出版的小说、散文、游记、书信等著作达80余种、近400部、2000多万字。代表作有《女兵自传》等,相继被译成英、日等10多种语言。《小桥流水人家》被选入2013年人教版实验教科书。《爱晚亭》、《芦沟桥的狮子》等多篇作品曾被选为台湾中学国文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