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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开的时候

  • 作者: 谢冰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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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8-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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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用生命换来的“在日本狱中”

      说出来,有谁相信呢?我在东京住过两年,在台湾也过了六个春天;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过樱花,不知道当樱花怒放时,究竟是如何地美丽,如何地灿烂。自从民国二十五年到现在,我不但没有勇气去看樱花,有时听到朋友谈起樱花两个字,内心里也会像注射了一针似的要刺痛一下;为什么樱花如此使我伤心呢?这是有原因的:

      民国二十五年四月十四夜,我像做了一场恶梦似的,被日本警察捕去,关在监狱里,过了三个星期的囚犯生活;本来在好几天以前,就和朋友约好了十五号的早晨去飞鸟山,和稻田登户两处地方看樱花,谁知祸从天外降,不但无缘欣赏日本的国花,而且差一点我的生命也葬送在异域了!

      有了这一段惨痛的遭遇,因此对于樱花,我特别没有好感;我并不是恨它,它是无罪的,我恨的是囚禁我的敌人!侮辱我的敌人!为了看樱花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被关进了监牢,从此我认为樱花是不祥之兆,所以我对它没有好感,只有伤心的回忆。

      今天我以沉痛的心情,来叙述“在日本狱中”写作的经过,我好像又回到了东京,而且住在目黑区的大鸟公寓里,我的心不安地跳动着,彷佛刚才邮差送信来的敲门声,就是那晚警察来抓我的打门声一样。现在,让我再回到三十一年的夏天,在华山三元洞写这本书的情景吧。

      在西安住了三年,我写了将近八十万字的文章,出版了五个小册子,“在日本狱中”也是其中之一。当友人再三劝我把在日本所受的压迫与侮辱,写成一本书时,我的心里发生了三个难颗:

      第一、平时写文章,我总是先把要写的材料记在笔记本上,等到有机会写时,再来整理;这次坐牢的经验,不但环境不许可我当时写下来,而且连我原有的日记,相片,书信……都被没收了;当我从东京潜逃回国时,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外,什么也不能带,自然更不能写日记,假使完全要凭着脑子来记忆,实在太困难;何况我的脑袋受过刑,思想过度就要剧痛,能否把那时的生活全部写出来,实在大成问题。

      第二、许多人名不敢写真的,恐怕连累他们;其实这倒不难,随便换上几个假名字就可以,只有事实是不能假的;因为这不是一部小说,而是以报告文学的体裁来写的,我必须处处顾到真实,不能故意夸张,更不能把自己写成一个英雄;既然事实要真实,人物当然更要真实,即使人名改了假的,聪明厉害的日本侦探,他一定知道那些人指的是谁,为了耽心朋友受累,所以有些地方应该省略;但是不全部写出来,又觉得美中不足,这是我犹豫再三还不能动笔的原因。

      第三、华山是我国有名的五岳之一,风景壮美,气象森严。我自从来到三元洞,整天看白云缥缈,听好鸟娇啼。我带着孩子看松鼠,采野花,整个的心情,完全陶醉在自然美景里,把写文章的事,忘记得干干净净,我这才领悟:写文章实在需要环境配合心情,在这么幽美的风景里,来描写狱中的生活,实在太不调和;想了又想,索性改变计划,只顾游山,不写文章了。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接到达明来信,问我文章写了多少?几时可以下山?我猛然想起我来华山的目的,如果不把这本书写完,不但对不住他,更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试想,用生命换来的宝贵材料,怎么可以让它永远埋没在脑子里呢?于是我下了决心:一定要写完它才下山!否则,我要终老于华山。

      无论做什么事情,只怕不动手,一动手,总有一天会成功的。自从那晚下了决心以后,我便开始拟小题目,一共写了二十三个,我预计一天可以写三千字,一个月就能写完;可是问题发生了:我那时主编黄河文艺月刊,虽然有个路丁小姐帮我审查初步稿子;但编稿,改稿,解答读者的问题,还得我来负责;同时我只请了一个月的假,已经玩过了一星期,现在只剩下三个礼拜,连抄写,修改都包括在内,实际上,只能允许我写两个星期;以十万字来说,每天要写六千多字才能完成,这时我心里又着急,又难过,如果万一不能在预定的日子里完成,我究竟下不下山呢?

      正在这时,路丁小姐和她的未婚夫来山上旅行结婚,还带来了好几个朋友,达明也来山上住了三天,她们约我同游南峰,我婉辞拒绝,坚决地要一个人留在小房子里写文章。

      “真泄气!这么美丽的风景摆在眼前不去欣赏,却关在斗室里写狱中生活,岳神有知,还不知要如何地痛骂你呢!”

      朋友说着挖苦我的话,我祇好一笑置之。

      也许谁都有这种经验:写文章,起头最难!只要笔尖一开动,就像黄河长江的流水,滔滔而来,我第一天的成绩很可观,居然写了“前奏曲”和“樱花开的时候”两段。我把每天日夜什么时候写作,什么时候休息,散步,吃饭的程序,列了一张表贴在墙壁上;那时湘儿还只有两岁多,带他的郭妈,也和我同住在一间房子,白天我要她把孩子带去找马道姑玩,只要一两小时不见我,孩子便哭着要妈妈,真是麻烦极了。

      我对于写作的态度,是非常认真的:只要一动笔写文章,我全副的精神都要集中在情节上,我没有心思来做别的事,甚至听到孩子的笑声,我也并不高兴。我希望他们离开我远远的,不要让我看到他们的影子,听到他们的声音;我要使全部的情感沉浸在回忆里,使那一幕幕血淋淋地,惊心动魄的场面,像电影似的在我眼前演放;因此我在那两个星期里,绝不和孩子玩,我只等他们一出去,马上把门关上,同时用蓝布把窗户遮住,只露出四分之一的窗口,使光线黯淡得像狱中一般。

      在这样的布景和气氛之下,我写得很快,精神贯注,一气写成三四千字是常有的事;到了晚上,更是我写作的理想时间,孩子和郭妈,很早便睡着了;在豆大的菜油灯下,许多小青虫来扑向灯光,起初它们飞得很快很高,慢慢地它们受了创伤,翅膀被火烧得支支作响;但它们并不灰心,仍然在再接再厉地挣扎着,奋勇地向前猛扑;最后,它们的小生命都被牺牲了,后来者又踏着它们的尸体前进……

      我痴痴地望着这些小小的无名英雄,得到很大的启示。回想我在狱中受难时,也像这些小虫子一样,以必死的决心,在忍受一切敌人加于我的种种打击。我把生死置之度外,我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只要我不被他们折磨死,总有复仇雪耻的一天来到;万一死了,为了祖国而牺牲,也是值得的,光荣的,所谓“求仁而得仁”有甚么可怨呢?

      本着这种精神,在日本狱中,很快地度过了三个星期的日子;现在我又带着悲愤的心情来写“在日本狱中”,好像神差鬼使似的,在那几星期里面,我的精神特别好,每天的饭量虽然减少了,睡眠也不足;幸好我写作的成绩,一天比一天多;最初两三天,每天只写一二节,后来写三节,最后居然可以写上四节了。我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说得过火一点,简直像疯子。脑子里不论白天晚上,时时刻刻都在回忆狱中的生活:例如看守,犯人,和我同室住的良子,吉子,以及法官,翻译,大鸟公寓的管理人……他们一齐来到我的脑海里,我有时痛恨,有时伤心,有时我从门缝里望望隔壁,看见一些来游山的客人,在那儿有说有笑的,我就讨厌他们!我恨他们的谈话影响了我的写作,于是我在这边故意用拳头把桌子捶得澎澎响,大声地学着日本警察的口气骂着:“马鹿野郎!”

      由于我骂别人,而联想到日本警察骂我,打我,以及我当时的心境。当我写“铁窗外的阳光”的时候,我故意把窗户统统遮住,只剩下几条缝,让阳光透射一点点进来。我还记得,那天孩子出去玩,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房子里黑洞洞地就吓得大哭起来,郭妈粗声厉气地责备我:

      “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一天到晚不管孩子,只顾写呀写的,唉!”

      “我写我的,你管不着!出去吧,不要来打扰我!老太婆,真讨厌!”

      我把她当做警察,我讨厌她,恨她!真的,在这个时候,不论什么人,他如果妨碍我的工作,我就把他当做敌人一般看待。

      然而,人,究竟不是机器,可以一天到晚不休息。在埋头写了十天以后,精神渐渐不能支持了,头晕,眼睛模糊,腰酸,背痛,腿子发麻,一切的毛病都出来了,只好放下笔休息。

      “我竟瘦成这个样子了吗?”对着镜子一照,我不觉自言自语。

      不知是否因为思想过度,还是“懒惰”这个无形的魔鬼在作怪,我居然想半途而废了;幸亏这时候华北新闻的赵社长来信,催促我快点把稿子交他付印,他说消息注销后,已有许多读者来预约了;加之这时,又恰好来了一位朋友,他愿意担任抄写的工作,因此,又重新燃起了我写作的热情,我不再感到疲劳了,我又恢复了夜以继日的工作。

      “你这些材料,真是太宝贵了,简直是用生命换来的!”

      朋友一面抄,一面停下笔来摇头叹息。

      “真的,到了虎口,我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谁知后来我终于得到了自由,这条生命等于是捡来的。”

      我这样回答他,同时咬紧牙根,在内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把这些用生命换来的材料写出来告诉全中国的同胞,倘若一个国家,受到别国的凌辱,个人的生命根本不能存在,这就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假使过去袁世凯没有和日本订立过卖国条约,东北不失守,我们的国土是完整的,我们个人的生命,自然也是安全的;如今国家遭受到莫大的侮辱与侵略,我只好含着泪,默默地忍受着一切痛苦。

      在目黑警察署,我是在忍受敌人给与我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压迫;写“在日本狱中”,我是在发泄我的悲愤,和满腔的爱国热情;我很难过,也很痛快。脑子里又坐了一次监狱,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我兴奋得一夜没有睡,我庆幸我用生命和血泪换来的材料,到底把它完成了!

      说来惭愧!这部将近十万字的作品,我只写了两星期,从头到尾只修改过一次,就草草付印了,后来一连发行过四版;现在远东图书公司把这本书又在台再版了,只是错字很多。不久以前接李瑞爽君自东京来信,他说“在日本狱中”已由日本的名作家鱼返善雄译成了日文,而且出版已久,我听了非常惊讶!这是暴露日本帝国主义者虐待我们中国爱国青年的作品,也能允许它出版吗?事实上,它是真的出版了,这证明真理战胜了强权,民主推翻了专制,我坐监牢的罪没有白受,我终于得到了精神上的安慰,我们的国家,也得到了最后的胜利;至于个人的损失,又算得什么呢?

      本文标题:樱花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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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冰莹简介

      谢冰莹
    • 谢冰莹(1906年9月5日-2000年1月5日),原名谢鸣岗,字凤宝,出生于湖南省新化县铎山镇,1921年开始发表作品。在谢婉莹、苏雪林、冯沅君等“五四”时期崛起的女作家中,她是小妹妹。而在这些作家中,她的人生和创作道路是最壮美、最坎坷的一位,也是和中国的命运连得最紧密的一位。她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女兵,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兵作家。1937年9月组织“湖南妇女战地服务团”,自任团长,随第四军吴奇伟将军部队开赴抗战前线,为负伤将士服务。后写下《新从军日记》。据不完全统计,谢冰莹一生出版的小说、散文、游记、书信等著作达80余种、近400部、2000多万字。代表作有《女兵自传》等,相继被译成英、日等10多种语言。《小桥流水人家》被选入2013年人教版实验教科书。《爱晚亭》、《芦沟桥的狮子》等多篇作品曾被选为台湾中学国文教材。